□子安
那把尺,藏在老屋西边厢房的抽屉里,是外婆的竹尺。竹色已经浓得快要变成蜜黄了,光润得像浸透了上百个秋天的月光一样。尺子的边沿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不再锋利,上面用火烫出来的刻度也模糊不清了,就像人老了,记忆就淡了。我轻轻把它拿起来,指尖碰到它,不是冷硬的东西,而是像碰到一缕温吞的、带着过去的体温。
我总觉得,外婆是用这把尺,量尽了她的一生。
夏日午后,蝉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外婆坐在廊檐下,用天光作尺,在青布边上比画着。她的手是枯瘦的,但很稳当,指甲修得很干净利落,“嗤——”,尺子一压,布匹就听话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听着就痛快。她给舅舅裁夏衫,给母亲做过年的新袄,那时候她的尺是准的,一分一厘都合着生活的筋骨,容不得一丝马虎,她的世界仿佛就是靠这一尺一寸撑起来的,沉甸甸的。可她能量得出布匹的短长,却量不出人世的圆缺。
她最疼的小儿子,我的小舅,非要南下闯一闯。送他走的时候,外婆靠在门框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手里刚给我擦过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叠了展,展了又叠,好像要把那块帕子叠成一块小小的豆腐块一样,怎么也弄不成。她的目光越过小舅年轻单薄的肩膀,茫然地望着村外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我忽然觉得她手里那把量了半辈子布匹的尺子,现在正横在她心里,一下一下地量着眼前看不见头的“离别”。这码事,这尺子怕是也量不出个结果来,最后只会在心里留下一个空荡荡、长悠悠的刻度印记。
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临走前外婆上上下下地给我整理衣角,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在外头,好好的,饭要吃饱,就没有再说别的了。我走出很远,回头看的时候她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小巧得像个小墨点似的,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就酸起来了。我知道这次又拿出她的那把没有形体的尺子开始量起这河水,而这河叫作牵挂之河,宽阔而无边。
如今,外婆已垂垂老矣,浑浊的眼睛再也拿不起那根小小的针,也看不清尺子上的刻度。我把这把竹尺带回去放在我书房的书架上,它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如同一首忘记词句的老诗。
窗子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一切都被更精密的仪器测量着。但只有我知道自己在心口揣着一把尺子,没有刻度,不能丈量速度的快慢,也不能说出输赢。只在我深夜辗转难眠,或者被困难缠绕的时候,才会在我心头浮现。
它量得出故乡月与异乡月,哪一轮更清冷;它量得出梦中旧时炊烟的暖,与眼前灯红酒绿的凉;它更量得出一个人背影的孤独,与一声乡音里所藏的全部温柔。
这把心尺,是外婆用她一生的喜乐悲辛,给我刻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