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花溪·往事追怀

父亲的脊梁扛着家

2025年10月31日

  □许同印

  

  我爹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手上的茧子能磨破草绳,他总说,自己打小就泡在苦水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没地没家,那座漏风的破庙里,藏着他大半个童年。直到分了田和宅基地,用土坯掺着碎砖瓦搭起一间小房,一家人总算有了能遮风挡雨的“窝儿”。

  在家里,爹的手像藏着魔法,再难挨的日子,经他一琢磨,总能挤出点儿甜来。听娘和姐姐们说,当年,我还没出生,生产队记工分,为了让家里人吃上一点儿肉,他自己琢磨着炒制火药、做火铳,农闲时,去几十里外有水的漳河滩、卫河两岸,用自制的火铳打些大雁、野鸭回来。把大雁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按长短排齐,用自己搓的细麻绳穿起来做成扇面,木扇柄放进槐籽煮的水里泡上两天,捞出来,就成了亮眼的明黄色。他捡根细棍蘸着娘染布剩下的颜料,在扇柄上画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或是一只翘着尾巴的小鸟,一把好看又趁手的扇子就成了。肉煮熟了,爹和娘都舍不得吃,拿出来一些给孩子们解馋,大部分拿到集上卖几个钱,他把熟肉装进瓦盆,再放进麦秆编的保温草箱,天刚蒙蒙亮,就背起装了肉的草箱、提着羽毛扇子去赶早集,把换来的钱一分一厘攒着,慢慢把日子往亮处拽。

  我记事时,已经分田到户,邻居们都忙着种粮食,爹却把挨着村子的那块地留出来种瓜果蔬菜,殊不知,种瓜果蔬菜绝非易事——浇水、除草、打药、剪枝、搭架,比种粮食累多了。他跟娘说:“种瓜果蔬菜好卖钱,远比种粮食划算。”

  此后,爹就更忙了。天不亮,村里还静悄悄的,他就扛着锄头去了菜地。翻地、撒种、浇水,盼着种子能早点儿长出来。翻地时,他弓着腰,一锄头下去能翻起一大块土,动作又快又匀;撒种时,他捏着种子的手特别轻,像是怕碰疼了它们;菜苗刚冒芽,他就蹲在地里,一只一只抓虫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却连一棵小苗都舍不得伤。夏天太阳毒,他顶着日头除草,粗布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给蔬菜浇水全靠肩挑,爹挑着水桶,去村口井里打水,一担百十来斤的水一趟趟往菜地送,腰压得弯弯的,额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挑完一趟,得歇好长工夫才能缓过来。

  最难忘我读中学那年,放学路过菜地,顺道拐进去看了一眼,就见爹光着脊梁,一条腿跪着往前挪,正给刚种下的白菜苗盖叶子。因为是三伏天,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他怕菜苗被晒死,特意摘了梧桐叶盖在上面。许是风把叶子吹跑了,他就那么跪着,一棵一棵重新盖,像呵护襁褓里的孩子一样,护着那些嫩生生的绿芽。

  我喊了声“爹”,快步赶过去。他后背晒成了紫铜色,结实的脊梁上满是大小不一的水泡,有的亮晶晶地鼓着,有的已经破了皮。我又怕又急,拉着他胳膊喊:“爹,您后背都是泡儿,快歇歇吧。”手一碰,不知哪个水泡破了,水顺着皮肤往下淌。爹疼得“哎哟”一声,却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赶紧上学去。”说着,从脖子上扯下那条能拧出水的毛巾,往背上一搭,继续跪着往前挪,膝盖在泥地里蹭出两道浅痕,像两把小刻刀,一下接一下地刻在我心上。

  就是这样,爹像块被岁月捶打过的石头,再重的苦难都压不垮他。他那厚实的脊梁,扛起的不只是一家人的温饱,更是日子里的盼头儿。他护着那些菜苗的样子,就像护着我们姐弟几个,生怕有半点儿闪失。后背上被太阳烤出来的水泡,像一颗颗饱满的露珠,悄悄滋养着我们长大。每次想起爹那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后背,我的眼睛就忍不住模糊,犹如被他后背上的汗水浸得沉甸甸的。

2025-10-31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23475.html 1 父亲的脊梁扛着家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