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悦读·文史

食盒里的“家书”

2025年10月13日

  □余娟

  

  元丰二年秋,黄州城外长江翻涌着浊浪。苏辙站在江边,望着汴京方向,手中攥着兄长苏轼的信笺。信纸被江风吹得簌簌作响,墨迹未干的“乌台诗案”四字刺得他眼眶生疼。忽有渔船靠岸,船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先生尝尝,这是江里新捕的鲈鱼。”

  这味道让苏辙想起三十年前眉山老宅的秋日。那时苏家院落里总飘着鱼香——母亲程氏最擅做鱼脍,将活鱼剔骨切片,薄如蝉翼,铺在青瓷盘里宛如白玉雕成的花瓣。八岁的苏轼总爱蹲在灶台前,看母亲用竹筷夹起鱼片在沸水中轻涮三秒:“火候过了便老,欠了则腥。”他却等不及,常偷偷用手指蘸碟中酱料,被母亲发现便吐着舌头跑开,身后传来程氏温柔的嗔怪:“子瞻这馋猫!”

  嘉祐二年,兄弟二人同榜进士及第。离乡那日,程氏特意做了红烧鲫鱼。鱼身划着细密的刀痕,浸在琥珀色的酱汁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她往兄弟俩碗里各夹了一块鱼肉:“在外莫挑食,鱼比肉易克化。”苏轼把鱼籽拨到苏辙碗中:“子由自幼体弱,该多补补。”苏辙望着兄长筷子上的鱼籽,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生病的往事——他因贪食寒瓜上吐下泻,母亲连夜熬制鱼汤,用纱布滤去浮油,一勺勺喂他喝下,那乳白色的汤汁里,仿佛融进了整个秋天的温暖。

  元祐四年,苏辙任御史中丞。这日退朝,忽见宫中内侍捧着食盒等候。“官家赐膳。”内侍掀开盖子,是一道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鳞片在烛光下泛着银光,配有姜丝与醋汁。苏辙盯着鱼鳃处未除净的血丝,想起兄长在黄州时写的作品中说,江南人喜鱼,以鱼为粮。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每月俸禄仅四千五百钱,却仍要省出钱来买鱼。他在信中说:“今日得鲈鱼一尾,以姜丝葱段清蒸,竟吃出眉山风味。”

  绍圣元年,新党再起。后来,苏辙被贬雷州。行至藤州,遇见同样被贬的兄长。两人找了个路边小摊,要了两碗鱼粥。摊主是位老妪,见他们衣衫褴褛,特意多加了些鱼片。苏轼舀起一勺吹了吹,忽然笑道:“子由可还记得?幼时偷吃鱼脍,被母亲发现,你总说:‘是子瞻逼我吃的。’”苏辙也笑:“结果兄长总要多挨两下手板。”兄弟俩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老妪望着他们,忽然说:“两位相公的吃相,倒像我家那对总抢食的狸奴。”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病逝常州。苏辙在整理兄长遗物时,发现一个褪色的食盒。打开看,是一包风干的鱼干,下面压着张纸条:“雷州海鱼,晒干可存,子由体弱,当以鱼补。”苏辙捏着鱼干,泪水滴在纸上晕开墨迹。他想起兄长临终前说的话:“吾生无恶,死必不坠。”如今这鱼干,倒像是兄长留给他的最后的家书。

  崇宁四年深秋,苏辙在许州寓所病重。女儿端来一碗鱼羹,是他年轻时最爱的做法——鲫鱼与豆腐同炖,汤色如乳。他舀起一勺,鱼刺已炖得酥软,入口即化。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他忽然明白:人生如鱼,或清蒸,或红烧,或熬汤,滋味各不相同。但最难忘的,永远是母亲灶台前的鱼脍,是兄长碗里的鱼籽,是雷州路边那碗带着沙粒的鱼粥。

  次日清晨,苏辙唤来家人,要了纸笔。他写道:“少年嗜鱼如嗜酒,老去方知鱼味厚。雷州鱼粥胜琼浆,黄州鲈脍忆眉州。”写罢,他望着案上未干的墨迹,轻声说:“去取条活鱼来,今日……今日我要亲自下厨。”

  当晚,苏府厨房飘出久违的鱼香。苏辙倚在门框上,看家人围着灶台忙碌。火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恍如少年时蹲在母亲灶前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兄长在《赤壁赋》里写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生不过百年,而鱼香却能穿越时空,将眉山的秋日、黄州的江风、雷州的暴雨,都酿成舌尖上永不褪色的记忆。

  千年后,当我们翻开《栾城集》,仍能闻到那泛黄的纸页间飘出的鱼香。那香味里,藏着一位母亲的爱,一对兄弟的情,更藏着中国人对“家”最朴素的理解——不是琼楼玉宇,不是锦衣玉食,而是饭桌上那碗永远为你留着的热汤,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关于鱼的味道。

2025-10-13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21436.html 1 食盒里的“家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