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悦读·文史

文人笔端的秋

2025年09月08日

  

  □王治刚

  

  出伏后不久,风里竟悄悄带着些凉意。一抬头,梧桐叶不知何时已开始泛黄。古人总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伴着黄叶的飘落,秋意就溜到了文人墨客的笔尖,滴落在素白的纸页上,幻化出千百种模样,牵动起千万般心绪。

  马致远笔下的秋,总裹着一股孤旅天涯的寒凉气。“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三个画面好似三组冷冷的镜头,切过眼前,不施脂粉,却把秋意熬成了一锅浓得化不开、又苦又涩的乡愁。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地间徐行。那愁绪,活像古道上被秋风卷起的陈年积尘,扑得人迷了眼,也哽住了喉咙。他笔下的秋,坠在游子的心上,沉甸甸的。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千古才女李清照笔下的秋,是浸在深闺愁绪里的。菊花明明开得正好,铜镜里的人影儿却一日比一日单薄。秋风不讲道理,卷着无边无际的相思,把人吹得伶仃孤苦。夜深了,“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阵飞过天空,书信却难托付。这秋,在她那儿,就成了罗帕上总也擦不干的泪痕,点点滴滴,全是欲说还休的惘然。

  范仲淹笔下的秋,则兀自立在边关的城楼上,披着一身金戈铁甲的凛冽。“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雁群掠过空旷高远的天空,一去不回头。千山万壑里,长烟落日,孤城紧闭,哀怨的羌笛声混着满地寒霜。且看,将军白发征夫泪。这秋,是家国山河的千钧重担,沉沉地压在戍边人的肩头,也深深嵌进了烽火台冰冷的砖石缝里。

  自古以来,诗文里的秋天,多是萧瑟凄凉的。可偏偏有个刘禹锡,对着满目苍茫,朗声大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瞧那晴空万里,白鹤排云直上,分明挟着一股子挣脱束缚的诗情,直冲碧霄!他这爽利痛快的一笔,真像撕开了秋天那层悲悲戚戚的旧壳,露出了底下筋骨铮铮、神采飞扬的本来面目。

  时光流转,到了现代,秋意仍在文人笔下静静流淌。

  郁达夫写《故都的秋》,心心念念着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拂水的柳影,还有潭柘寺那沉沉的仿佛能穿透时光的钟声。他说北国的秋“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可字里行间,又分明藏着掖着一种近乎偏爱的深情,像珍藏着一枚脉络清晰、风干得恰到好处的红叶,时不时要拿出来摩挲一番。

  汪曾祺的秋呢,带着草木的清甜和水乡的鲜灵。高邮的藕塘里,菱角熟了,紫红紫红的。孩子们划着小小的木盆船去采,剥开那弯弯的菱角壳,嫩生生的菱肉又甜又脆。他贪恋着桂花的香味,这味道浸透了平凡日子的甘美,能一直润到心底去。

  文人笔下的秋,千姿百态,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可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对生活滚烫的眷恋。马致远沉甸甸的行囊里,驮着对家园的牵肠挂肚;李清照珠帘摇曳的深闺后,锁着对情意的百转千回;范仲淹孤城耸立的边关上,刻着对家国的赤胆忠心;刘禹锡晴空翱翔的鹤影里,飞着对生命活力的纵情礼赞。而郁达夫、汪曾祺的文字,更是把这份眷恋,化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

  原来,在四季的轮回里,秋悄悄递给我们一把钥匙,让我们去咂摸出生活的本真滋味。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悲欢离合,那些落在烟火日子里的暖意温情,在生命的画卷中,往往是最朴拙、最动人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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