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花溪·精读

两地书,一生情

2025年08月23日

  □袁家莉

  

  七夕前夕,先生邮寄过来一箱石榴。拆开时,几个已经裂了口,露出晶莹的籽粒。他在微信里说:“石榴裂口的样子,像人笑得合不拢嘴,得挑八颗,取‘发’的谐音。”我数了数,正好有八个裂得最开的,摆在白瓷盘里,红艳艳的。他是个典型的工科男,连浪漫都带着数字。往事悠悠,不由浮上心头。

  我们分隔两地十五年。孩子三岁那年,我在一所高校任职,他去了外地创办工厂。那时还不能视频通话,长途电话又贵,书信成了最妥帖的交流方式。每周三,我总要去学校收发室转一圈。看见牛皮纸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就踏实了。信纸是工厂用的蓝色纸张,他总说是“废物利用”,我却觉得那淡淡的蓝色格外温柔。

  他的信里尽是好事:新接的订单、改良的机器、工厂的改建。直到多年后他手下的小张来这里出差,才说起那时他睡在车间,泡面吃了三个月。我的回信也尽是喜讯:孩子会叫爸爸了,评上了副教授,阳台的茉莉开了十七朵。只字未提深夜独自带孩子挂急诊的惶恐,或备课到凌晨一点的疲惫。

  记得有一封信特别厚。拆开是一张照片,他站在新厂房前,人瘦了一圈,背后横幅却红得耀眼。信里夹着一朵压干的木棉花,说是在工地门口捡的,“像你的性子,热烈又安静”。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回信里夹了一片腊梅花瓣,信纸都染了香。他后来告诉我,那片花瓣一直夹在他的工作手册里。

  孩子五岁那年出麻疹,高烧不退。正焦头烂额时收到他的信,说梦见小家伙在吃云片糕。信末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是他答应给孩子的生日礼物。我把信读给孩子听,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却记得把信塞在枕头底下。现在想来,那些信件就像暗夜里的萤火,不必照亮整条路,只要知道光在,心就安宁了。

  后来有了手机,短信代替了书信。再后来可以视频通话,连他眼角的皱纹都看得真切。但那年搬家,我还是把一铁盒信件带进了新居。偶尔翻开,信纸的蓝色褪成了灰白,却仍能闻到淡淡的机油味,那是他指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气息。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又读到那封夹着木棉花的信。他说:“昨夜梦见老家砖墙上的爬山虎,绿得能滴出水来。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思念的形状。”信纸已经脆了,我小心抚平卷边,想起我们如今散步时,他仍会突然指着某处说:“这像我们以前……”

  石榴在盘子里渗出蜜色的汁水。我拍照片发给他,对话框立刻跳出:“记得吐籽。”几个字,抵得过当年十页信笺。

  “云中谁寄锦书来”,从前是“雁字回时”,如今是光纤里的流光。而等待的甜蜜,终究沉淀在灵魂的砚台里,研不开,化不散。

2025-08-23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16348.html 1 两地书,一生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