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艳萍
火辣辣的夏,太阳是灼烫的烙铁,出一会儿门,赶紧撑开伞,然后迅速地上空调车。只是那么一会儿,热浪便被甩在身后。而过往的夏,却不是这般轻松就隔绝的。
待夕阳沉落,家家便朝院中泼洒几道清水,搬出小桌、小椅、竹床,端出饭菜和大西瓜。邻里之间,泡菜与煮花生互通有无,孩子们嬉笑穿梭,大人们则围坐树下,家常絮语如晚风轻拂。大婶大妈们趁凉快搓洗大盆里的衣衫,一件件挂起,晚风拂过湿漉漉的布料,捎来一丝愉悦的凉意。
我和小伙伴打开收音机,何祚欢那口纯正的武汉话便流淌出来,他讲百姓灶台上的煨汤和婆媳吵架等家长里短,讲长江大桥的建造逸事等,这些“江城民谣”惹得我们捧腹大笑,竟浑然不觉暑气蒸腾。电视里的他,高度近视镜片后笑容可掬,民歌小调、俗词俚语信手拈来。醒木一拍,折扇轻摇,三国人物便在方寸之间活灵活现。他描摹风物的本领被我偷师到作文本上,我的作文得到了老师的嘉许,我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
另一个令暑热遁形的是董宏猷老师的声音。他在电波里讲述:八九岁起每日放学,便从江岸区徒步至江汉路交通路的古籍书店,倚着书架长久阅读,日复一日。酷暑假期,他赤脚踏过滚烫的土地,在汉水桥与长江大桥间寻觅板车,咬牙承受肩破脚肿之痛,挣那五分钱一趟的“纤夫”钱。血汗换来的书页捧在手中,那欢喜是沉甸甸的……
遥想长江大桥上蒸腾的热浪,再思及他拉车时咬牙的苦痛,想着走在柏油马路上凉鞋底都要化软了,坐于竹床上的我,竟似沐于秋凉之中。翻动自己购得的书册,感念父母省吃俭用支持我买书和读书。在缕缕书香里我感觉到幸福和力量,这种阅读习惯也让我在书籍中寻找到心灵的港湾。
多少个炎夏,仅凭一柄蒲扇,与好朋友在听书与阅读中悄然度过,衣服一天会被汗水浸透又晾干好几遍,并没有觉得苦和难受,反而心头始终跳跃着欢喜。
而如今的夏,几乎全在空调屋中消磨,在虚拟光屏前沉浮。与亲友的往来缩略成屏幕上“亲”来“亲”去的字符,我们习惯了用手机维系情感,如同用玻璃和门隔绝了窗外的热浪。
在这恒温的凉意里,我时常怀念那个汗流浃背的夏。它热得滚烫,却弥漫着泥土的低语与人间的烟火。围桌吃饭,闲步漫谈,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邻里之情,都带着灶火般暖人的温度——那温度,源自未被机器冷却的、人与人之间朴素贴心的碰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