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倩
小时候,每当村头传来清脆的“叮叮”声,那是卖打糖的人敲响的童年序曲,奶奶总会在我的央求下,买回来一大块打糖,藏在米缸里。
七八岁时,我有次在米缸里翻糖吃,一头栽了进去,惊恐中奶奶将我捞了出来。她无奈地拿出那块铺着银霜的打糖,用小锤子小心地在糖边敲下一块,放在掌心反复掂量,我急得直踮脚,眼巴巴地望着。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故意抖掉掌心的糖屑,才慢悠悠地把糖递来。我边嘟着嘴说奶奶抠门,边欢快地吃了起来,连小碎屑都舔了个干净。奶奶看着我的馋样儿笑骂:“也不怕坏了牙,下次再不给吃了。”但下次被逮时,奶奶依旧边碎碎念,边给我点儿“小糖碎”。我和奶奶玩了好些年偷糖游戏,愣是没吃坏一颗牙。
长大后,奶奶为了让我少吃糖,想了很多招儿。有次放假回家,我发现米缸藏到了床后,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偷偷把糖拿了出来。没等得意,奶奶似有心灵感应般,握着菜刀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糖夺走,转身瞪我一眼,大步流星离开房间。我心里委屈极了,趁奶奶做饭的工夫,又偷跑进房吃了个够。不一会儿,我的肚子开始难受,刺痛胀痛轮番上阵。奶奶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再别想吃糖了。”从此之后,黑洞洞的米缸再没见那一抹甜。在奶奶的“吝啬”下,我脾胃好了,饭量大了,再也没闹过肚子了。
去年带孩子回家,奶奶兴冲冲拿出一大块打糖。孩子没见过,赶紧跑过来打量。奶奶拿起锤子,一个起落,厚重的打糖便裂了几道小口,稍用力,碎块纷纷往下落。奶奶在一堆碎块里挑拣出几个零星小粒,故作大方地递给孩子。碎糖入口即化,甜味转瞬即逝,馋得孩子又伸手向奶奶要。奶奶乐了,笑呵呵地吓唬说:“糖可不能多吃哟,吃多了就会像七个小矮人一样长不高。”孩子失落地垂下双手,不停咂嘴,好像这样就会多甜一会儿。我正为孩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汗颜,余光就瞅见奶奶佝偻着身子,把糖轻轻放进那口陪伴我整个童年的米缸。我眼角一酸,内心涌起一股暖意,奶奶依旧像小时候守护我一样,故作小气,藏起糖,守护起孩子的健康。
时光流转,我早已知道那口米缸,是我和奶奶之间关于甜和爱的漫长博弈。奶奶用“吝啬”,将打糖熬成了岁月的琥珀,包裹住我童年的时光,也守住了我一生的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