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琳
八年前的春夜,我正在嘉陵江边的宿舍里,猫着身子修改第八版求职简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新闻标题跃出屏幕,窗外的白玉兰正在月光下随夜风簌簌作响,仿若千万只白鸽振翅欲飞,又仿佛游进玻璃缸的银鱼。
我常想,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尾银鱼。它总在午夜游弋,用尾鳍轻叩现实的玻璃壁,望月兴叹。我的丈夫总是在工作的“鱼缸”里徘徊,永远有看不完的文件。每当我想跟他聊聊青海湖的星空或敦煌的驼铃,他总是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季度要迎检,周末还要去调研。”
我们像在各自轨道上轰鸣的列车。他执着于时刻表的精密,我沉醉于窗外风景的迷人。他总说:“等忙完这一阵儿。”可办公楼的灯永远亮如白昼。某个雨夜我把收集的旅行社宣传单扔了一地,他弯腰捡拾的背影写满叹息。
又是一个四月,他破天荒在十点前到了家,抖落身上破碎的月光,一脸严肃地说道:“过俩月忙完,我们出去走走!”语气像汇报工作。那年秋天我们去了野三坡。山道蜿蜒如褪色的羊皮卷,从出家门,丈夫就固执地就背着装满矿泉水的双肩包,后颈晒得通红。去邢台漂流那日,橡皮筏撞上礁石的瞬间,他下意识护住我,手里的手机反方向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坠入积满水的船舱。在郑州文字博物馆,他对着甲骨文“日”字出神:“古人日落而息,咱是披星戴月。”最难忘的是,在日照海滨,潮水退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丈夫反而兴致勃勃地在滩涂上捡拾贝壳,太阳给他的身形镀上金边。
如今,我们有时去看南湖公园的残月,有时只是在小区广场上计算小孩子们荡秋千的高度。我们不再争吵,也不再寻求跳出“鱼缸”,而是试图带着它看遍大好河山的每一处月光。
前些天整理旧物,发现丈夫笔记本里夹着整齐的景区门票,石家庄、北京、邢台、日照,这些地名被红笔圈连,仿佛是我俩串联的心迹。细雨正轻叩窗棂,厨房飘来小米粥的香气,丈夫在电脑屏幕前轻声核对明天会议的发言稿。
真正的远方也许就在两颗心共同丈量的尺寸之间,窗外的月光一如八年前,而我不再苛求它照亮每个夜空。那些短促的远行,不过是生活长卷上偶然晕开的墨点,却足以让整幅山水有了“呼吸”的孔隙。
(作者:邯郸市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