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虹
我家院子里有棵樱桃树,枝干粗壮,树皮斑驳。樱桃熟时,一颗颗红玛瑙似的果实挤挤挨挨挂满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引得路过的邻里驻足张望。
这樱桃树是我上学时种下的,那年春天,母亲在集市上看到卖树苗的,就挑了一株最精神的樱桃树。我曾问她为何不种桃树或梨树,母亲只是抿嘴一笑,说樱桃好看,结果子时红彤彤的喜庆,而且……她顿了顿:“樱桃树长得慢,能陪人很久。”
每年春天,我和小伙伴们总爱在树下玩耍,眼巴巴地盼着樱桃由青转黄,再由黄变红。我们常常比赛看谁能最先发现第一颗红樱桃,发现了就兴奋地大呼小叫。
樱桃的好,多半在于它的果实。在众多果树中,樱桃大概是最娇气的,稍有不慎就会落果。但也正因如此,每年能收获一树红樱桃便成了最大的惊喜。记得小时候,樱桃刚开始泛红,我就急不可耐地拉着母亲的衣角,催她快些摘。母亲总是笑着说,再等等,等它们再甜一些。终于等到采摘的日子,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母亲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颗红宝石般的樱桃。洗净后盛在白瓷碗里,红白相映,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母亲会将吃不完的樱桃放在青瓷坛子里,加入冰糖,再倒入半瓶高粱酒密封好。冬至启封时,酒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倒出一小杯,酒色嫣红,抿一口,先是甜,继而酸,最后喉间泛起微微的苦,像极了那些闷热的夏日黄昏。
樱桃树也经历过不少磨难。有一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满树的花打落了大半,那年结的果子寥寥无几。还有一年,树干生了虫,父亲连夜配了药水,一点一点地给树治病。在父亲的悉心照料下,樱桃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第二年依旧结出了满树的樱桃。后来,我离开了故乡,为了梦想在外漂泊。每当夏天来临,看到街头巷尾的樱桃上市,心中便会涌起对故乡的思念。那红得诱人的樱桃,仿佛是故乡寄来的问候,带着亲人的牵挂和期盼。
现在有了微信,母亲会拍下小院中樱桃挂满枝头的样子,镜头有些晃动,枝头的樱桃却红得发亮,像被朝露吻过的玛瑙。“今年果子结得密咧!”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熟悉的骄傲。今年我终于赶在樱桃红时回了家。推开斑驳的院门,那棵樱桃树依然挺立,只是树干上的裂痕更深了些。母亲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打盹,听见院门的“吱呀”声,她睁开眼,浑浊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她颤巍巍起身,从竹篮里捧出刚摘的樱桃:“给你留着最红的一枝。”
我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中带酸的汁水在舌尖迸开——还是童年的味道。暮色里,我和母亲并排坐着,看晚风摇落熟透的果实。那些樱桃砸在泥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时光轻轻落地的声音。我突然想起那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红艳艳的樱桃里,藏着多少光阴的故事,季节的更迭虽不动声色,却总在枝头留下痕迹。年年岁岁,樱桃树仍守着旧时光的甜,而树下等候的母亲,青丝早已化作白发。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执意要种樱桃树的心意。这棵树见证了我们的成长,它的年轮里刻着我们的故事。每一颗红樱桃,都是时光馈赠给我们的珍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