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胜
预设的结局
写了40年的诗,如果最初的诗歌也算诗的话。那么到了60岁诗歌开始怎么写?这是我常常思考的问题。
我以前的诗歌写情感,后来加入了想象和虚构,再后来写虚空,也伴随着发脾气,也写过回忆过去生活场景的诗。
我以前写诗想出名,要在报刊上见到自己的名字,现在不想让人知道我写诗。
最近几年,我写诗基本上是两大类:一是对现实发声,二是写自己的瞬间逻辑思考。我喜欢的诗大部分是后者,自己独到地观察写出来,再铺陈出直白、简洁、有弹性的语言。
有的时候除了诗歌以外,我还写点评论、书画评论和电影评论,体验电影和美剧的思考方式。
一个诗人写出的东西好赖,实在是一个人品质的显摆。做人的质量下降了,诗歌这个副产品,也一定是残次品。
以前我写诗总想折磨自己,以为这样能写出好诗,现在怎么悠闲怎么来,不给自己加码。现在我写诗凭经验。有时候经验也靠不住,我就练练书法。通过习练书法我知道起笔和落笔、提按、运行很重要。这就像我写诗,首先是一个瞬间的影像打动了我,我就试着沿着这样的思路继续走下去,最后收笔时出其不意。
写诗就是在脑子里不断地挖矿。一部好的电影或电视剧,结尾一定超出所料。观众总喜欢替人家把结局想好了,最后很打脸。所以,一定要承认那个编剧是高人。书法、电影和电视剧是已经设计好的。一个诗人也是被设计好的,只是我们不知道下一首怎么写。在写的过程中去寻找结局,在写的过程中,寻找新的起点或新一集的开端。
我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是对生命的探听上,这跟诗歌没有多大关系。有些诗人深陷诗歌里,而我一半在偷窥生活,另一半写诗、练书法、评论或喝酒。既然我们的环境已经编程好了,我只是希望人们从诗歌里能够了解我,从这个侧面看出一个人的生态。
回忆里有我辽阔的往事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唯有在故乡才可亲近本源,这是命中注定的。我用一颗孤独的内心来写和我的故乡东安屯有关的诗歌。如果不离开,如果没有经过近40年的沉淀,这些诗歌无法诞生。首先我想说的是,这些诗歌我尽量写得直接一些,线条尽量单一,那些元素也是个人成因。
近几年的诗歌我喜欢“泄露”个人秘密,把自己经历的如实写到诗歌里,这与我之前的诗歌大大相反。我和过去构筑了一个空间,我无法回到东安屯,如果当时的建筑还在,回去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而现在的场景我无法穿越。我有意识地去构筑这样的空间:在我的诗歌里,一个东安屯又诞生了——就像200年前,闯关东的人第一次发现了这个地方,这应该说是时空跨度。还有一个地域跨度是我从河北回望这个地方。这些年我带着河北的经验在诗歌里搭建东安屯的街道和邻里,我复原了那个时代的东安屯。关于童年与中年的跨度,一个中年人不应该对童年过于偏爱,但也不能有所偏差,所以,我的这些诗歌的口吻是平稳的,心态也较为冷静。故乡没有停留,过去已经变得荡然无存,我的诗歌也会继续朝前走。
每天写诗的时候,我总是在规范着自己,就是把意识保持在一个格调内,回忆的场景在东安屯的范围内,头脑里映衬着一个固定的影像:我家门前的永宁路,以此上下左右延展,在一个阶段写几首诗或者十几首。后来我发现,有很多重复自己的情况。也就是说,我虽然写了好多诗歌,但是还应该用“一首诗”的思维来看待。我的诗集《低处的生活——东安屯诗选》的一百多首诗歌,从另一个层面讲,它是一首长诗,只不过是分开了段落和题目。如果说《东安屯词典》是我个人的历史、个人经历和观察,那么《东安屯诗选》应该是个人思想史和艺术史的一部分。在写这些诗歌的时候有一种魔力驱使着我,我要写温情、经历、熟人、景物、大人和孩子。我建造了这个诗歌空间,来补偿我早年离开东安屯的遗憾,这些诗歌既是我的一个私密世界,也是可以公开送给我小时候的邻居玩伴、我的小学中学同学、所有与东安屯有关的人和后来认识的长春人。我写这些诗歌的时候内心情绪是复杂的,这些诗歌我基本不用隐喻、超验、象征,尽量口语化和率性,和我共同生活在东安屯的那些人,我要让他们都能看明白。以前在东安屯的时候,没人告诉我,由于拆建,东安屯没有留下一处我能认出来的老房子,很是可惜。正因为这样,我写这些诗歌的时候,有一种历史冲动。
我的诗歌没有用考据之类的东西,只是照搬我过去的生活,再加上现在的语言艺术手段。我写这些诗歌没有什么目的,唯一的动机是向过去的生活敬礼,向过去的亲人、邻人、玩伴、同学表达我的赤忱,因为过了40年,我也没有忘记你们。因为我们曾共同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由于过去你们的信任和帮助,才有了我今天的诗歌,这些诗歌送给你们!
这些日子我尝试往回走,回到少年和童年。童年有助于我今天的诗歌。往回走,回到童年,也是我返回内心的一个途径。最终是要返回内心,找到内心的指引,那里是智慧的出发地,也是东安屯诗歌的来源之一。
如果在1977年我没有离开东安屯,也感受不到那里是我的故乡,人只有离开了,才发现故乡的光芒,它和我的诗歌同在。
我的诗歌美学
我最近的诗歌是对日常事物隐秘的部分进行挖掘,语言上有飞跃的姿态、思维意识尽量独特,出入都很简洁。大部分都是个人的视角,有对逝去记忆的挖掘,也有对当下发生的事情进行此起彼伏的碰撞和梳理。我尽力做到让人读后有提升之感,即使对自己历史的挖掘,也融入了当下视角与方法。我现在进入诗歌要求自己既有画面感,又有哲学、美学概念,但又不生拗,有穿透力。我从不直接描摹场景,而是找到彼此间的和谐,讲求诗歌中内在的进程,带着思考和睡眠、逻辑,从不为现实所左右,将现实场景和人物进行重新放置。我最近的诗歌写了不少去过的地方,但当时没有马上写诗,而是过了若干时间以后突然萌发灵感,于是很快写了下来。对现实的触碰不是所有诗人都能达到的,有人是不想碰,有人是看不见。所有的经历都不是白费的,我总在捡拾过去的点滴,然后把这个感觉记下来。
写作的人是有温度的、敏感的、擅长回忆。人生经历培养了我的这种能力,也是写作本身催生了这些能力。写诗的过程就是把我平时碎片一样的思想再聚合在一起。有时候,我写得明白一些,有时候需要隐晦,只有和我同频的人能懂。有时候诗歌的来源就是一个画面,我无非就是复原了它。年轻时候的经历,到了老年会给你的写作带来资源,它像是矿产,到了一定年份开始挖掘。我想到了储藏一词,现在就是这样。过去总有人说感谢命运,现在理解了。这是命定的,任何人拿不走,它属于你独有的写作母题。那个时候,我甚至痛恨当时的经历,唯恐避之不及,比如说过去的工作环境,总是想要逃离。但是当时的种种工作,又显得那么纯粹和宝贵。今天我再把它们挖出来,它们是那么新鲜,带着颜色,穿越到现在这个时代,我用已经60岁的思想重新命名和阐释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