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品书

　　□李煦

　　在一个气氛肃杀的日子，楚云天兴奋地蹬着破自行车去见朋友罗潜。他怀揣一本从抄家发还物资里扒出来的画册，这画册已经被撕去不少，但是留下的部分依然足够震撼，他要和好朋友分享这震撼。

　　两个艺术小伙伴如醉如痴地欣赏着画册，第三个朋友洛夫来了，带来了一张好不容易借到手的“老柴”唱片。洛夫一眼认出那些画的作者：马蒂斯、梵高、雷诺阿……三个好友幸福得无以名状，他们做了一个稚气而庄严的约定：唱片放在罗潜这儿，他有唱机，但是只有三人全部在场时，才能享受这音乐；至于画册，则是三人的共同财产，轮流观赏。

　　这就是冯骥才长篇小说《艺术家们》的开头。

　　冯骥才本人就是一位艺术家，而不仅仅是作家。 所以冯骥才写《艺术家们》，真的是内行人说内行话，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比如那本画册，罗潜后来拒绝再看，理由是，怕看进去就出不来，迷失了自我。这闲闲一笔，写的是罗潜的艺术修养，显出了冯骥才的艺术见识。

　　在文艺的春天里，三个好友各有人生际遇。综合实力最平均的楚云天在最合适的时候画出《解冻》，一鸣惊人，从此在画坛顺风顺水，一路走高，成为津门画坛领袖。感觉最敏锐的洛夫也成名家，先是追逐先锋和新潮，后来热衷装置艺术、行为艺术，被拍卖市场的资本玩弄得头昏脑涨，笔力渐渐枯竭，最后自杀。罗潜功力最深，然而时乖命蹇，无人赏识，最后只能在老城开一家油画店，画“商品画”谋生。

　　冯骥才不无感伤地写道：三股溪流在群山万壑中交织相遇，碰撞出迷人的水花，用各自的灵感激发彼此生命的活力，相互感召相互推动，从深谷冲出大山，来到浩浩荡荡的大平原上，一股汇入大河，一股注入湖泊，一股渗入地下，化为虚无。

　　这种分道扬镳本是人生难免，但冯骥才将其放置在中国艺坛两次大冲击的背景下，格外让人扼腕。一次是西方先锋思潮的冲击，一次是商业拍卖大潮的冲击，冯骥才眼看着那些有才华的艺术家们不再追求品位，而是追求“价位”，心情沉重。他用寥寥几笔，勾勒出画坛众生相，完成了“艺术家们”群像的建构：美貌与画技同样出色、用“暧昧”游走于各方的女画家白夜；一到过年就宣布画价每尺涨5万元的画梅高手，城中投资客早已“吃进”他的画，都笑逐颜开盼着涨价消息；曾经孤高的女画家，如今在海外专给老外画中国题材，赚个盆满钵满……

　　这些艺术家啊！正如冯骥才那篇序文所说：“他们在现实生活中七颠八倒，在虚构的世界里却不会弄错任何一根纤细的神经。反常的人创造正常的人物。人们往往能宽恕艺术中的人物，却不能宽恕生活中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