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

　　1948年12月16日，国民党空军中尉飞行员俞渤（中共地下党员）等5人从南京驾机起义，17日凌晨两点多钟降落石家庄。这是最早一架当时从南京起义的飞机，极大地震慑了反动当局，也鼓舞带动了此后更多的飞行员从宁沪杭等地驾机起义飞赴解放区。

　　龙潭虎穴中的秘密党支部

　　1926年6月，俞渤出生于天津市，曾用名俞兆海。俞渤从小生活条件优越，并受到完善的文化教育。1940年，俞渤的父亲因日寇侵华飞机轰炸身亡，年仅47岁。1941年母亲也饮恨病逝。1944年，俞渤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因日本鬼子进攻广西，大哥带弟妹去乡下避难，途中遇日寇惨遭枪杀，年仅22岁。得此噩耗之后，俞渤为报家仇国恨，放弃了在大学继续学习的机会，于1944年8月考入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第二十三期。

　　1945年，俞渤到美国接受飞行训练期间，曾经阅读过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以及进步书报《从延安回来》《华侨日报》等，从中了解到不少救国救民的真理，开阔了自己的视野，活跃了思想。俞渤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期同学唐宛体、禹庆荣、王玉珂、魏雄英等相约回国后寻找共产党，到解放区参加革命。回国后，俞渤被分配到国民党空军第八大队飞B-24型轰炸机，先驻上海，后又调到北平。淮海战役时，第八大队一部分调往南京大校场机场，已经是中尉飞行员的俞渤等也随调南京。当时，我地下党组织分析认为俞渤是一个有胆识、富于正义感的青年，早在1948年8月，就发展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此时党交给他的任务是：“保存自己，发展力量，待机发动起义。”俞渤首先挑选了与自己经常在一起的郝桂桥和周作舟，作为争取发展的对象，并团结了中尉飞行员陈九英、中尉领航员张祖礼和一批思想倾向进步的人员。

　　周作舟和郝桂桥很快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俞渤是他们的入党介绍人。入党仪式是分别进行的。俞渤清楚地记得，他和周作舟两人坐在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靠窗户的地板上，周作舟当着俞渤的面用钢笔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写着：“我宣誓参加共产党，保守秘密，完成工作任务，如违背自己的誓言，甘受全国人民和党的最严厉的处分。”并且签上名，郑重地盖上图章，然后立即烧掉了。从此，他们三个人组织起来成为一个党支部，由俞渤担任支部书记。三个人真切地感到组织起来力量大，顿感有了坚实的依靠。大家都坚持自己的信念，勇敢地生活着，像亲兄弟一样，在敌人的心脏里机警地工作着。

　　12月上旬，敌人从南京大校场起飞进行空投，并疯狂地轰炸扫射解放军的部队。这时，俞渤等接到了党组织下达的“组织起义，炸毁大校场和伪总统府”的任务。他们逐个地研究了可能被争取过来参加起义的对象，制定了具体工作方法和步骤，大家确信执行这个任务是可能的，每个人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心。由此，争取起义对象的工作展开了，不断有人表示愿意参加这一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在扩大着，起义将迅速实施。12月10日，俞渤等把这一情况向上级党组织作了汇报。党组织极大地鼓励了他们，确定辽宁省安东为降落场，并决定立即把他们的组织关系先转到解放区去。与此同时，党组织再三叮嘱他们要提高警惕，头脑清醒，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突然变化。

　　炸弹惜落南京城郊

　　1948年12月16日，八大队出动了两次，从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黄维兵团在双堆集的阵地，已被压缩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庄了，人民解放军消灭杜聿明兵团的枪炮声连成一片。吃晚饭时，值班的军官宣布饭后到新生社(即俱乐部)去看电影。机会来了！江南的冬天，天很快黑了下来。八大队的大队长、中队长们坐上小吉普车走了，其他人乱哄哄地往大卡车上爬。俞渤等准备起义的人员互相示意，迅速跑回自己的宿舍，带上手枪，拿了耳机和航行图囊。郝桂桥、张祖礼和俞渤在前，周作舟和陈九英在后，分成两组在黑夜里奔向机场。此时大概是晚上8点。

　　他们找到下午最先返航的514号飞机，油弹均有，机下还外挂着5颗吨级炸弹。俞渤加上油门，驾驶着飞机迅速滑向跑道，越过一架正在跑道头上试车的运输机，从滑行道半路插进主跑道就起飞了。飞机离地后，周作舟立即爬进轰炸舱里，陈九英、张祖礼进入枪塔，扣着扳机，注视着四周，以防敌机追击。飞机爬升到两千公尺，转了一个圈，他们开始修正轰炸航路，只见一片耀眼的灯光渐渐近了，这就是南京城！他们遵照组织的决定轰炸南京伪总统府、伪空军俱乐部和机场。第一次向伪总统府方向飞行时，偏离了航线。第二次，纠正了航线。先打开炸弹舱门，然后按航速、高度、风向，准确投弹。出人意料的是，当轰炸员周作舟同志按下电钮，打开炸弹舱门时，炸弹竟同时弹出，全落在燕子矶附近。轰炸伪总统府、伪空军俱乐部、伪空军机场二三百架飞机的计划失败了。但是弹落城郊，石头城震动，使得敌人闻声色变，欢宴不欢而散。

　　俞渤同志等驾驶的B-24轰炸机，越过长江，向北飞行。苏北一带大雾弥漫，云层很厚。而解放区的电台又播出沈阳降大雪的消息。因此，原降落计划不能实现。当时北平和天津尚未解放，唯一能够降落的地方是石家庄机场。由于云层极厚，依靠地物标志导航，无法判明。领航员报告，飞机方位不明，他们的处境是困难而危险的。可是，他们的决心是坚定不移、勇往直前的。飞机一直往北飞，到了河北南部，云层逐渐消失，飞机终于飞到石家庄上空。正当俞渤等高兴的时候，地面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高射火力开始了射击，一道道暗红色的火光，从下而上地在机头前面划过。糟糕，误会了！因为俞渤等驾机起义飞到这里，地面的同志事先并不知道！

　　俞渤等不断用无线电呼叫，说明来意，地面毫无反应，又打开航行灯和着陆灯，一亮一灭，表示是自己人，但是地面的同志并没有领会他们的意思。他们真想大声叫喊：“我们是自己人啊！快开灯吧，自己人回来了，帮助我们降落！”俞渤等只有降低高度，再降低高度。庞大笨重的B-24型轰炸机紧贴着屋脊和树梢，寻找着陆机场。这时，地面的炮火停止了。俞渤等驾驶着飞机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由于能见度很低，只有在机场上空通过时，才能隐约看到一条淡淡的灰色的跑道，但一晃眼又消失了。他们使用了各种办法仍然不能着陆，此刻已经是17日凌晨两点钟了。

　　忽然，油料表的红灯亮了。“剩油量不够飞20分钟了。”陈九英告诉大家。俞渤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跳伞的念头。不！俞渤想到绝对不能弃机跳伞，要坚持到最后一分钟。因为飞机现在已经是人民的财产了。“大家注意找跑道，别再丢了！”随着俞渤的喊声，大家都把脑袋顶在风挡玻璃上，伸着脖子死死地盯着地面。一条淡淡的灰色的长条再度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喊起来：“跑道！跑道！”就在这时，跑道两头的四个角上亮起了火光，像萤火虫一样亮了起来。好了！地面的同志们，亲爱的同志们终于知道了他们的意图，点起火堆来迎接飞机着陆了。

　　飞机在石家庄上空盘旋两小时

　　飞机于17日凌晨两点多钟顺利降落，俞渤等同志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5个人顿时心花怒放。飞机从跑道北头往回滑行的时候，数不清的解放军战士跳跃着，欢呼着，从四面八方向飞机跑来。陈九英第一个下来，马上被热烈的人群举了起来。几十只手伸向俞渤等同志：“欢迎你们啊!”俞渤等同志被簇拥到团部，热情的同志们用大碗斟满了酒慰问他们，他们整个身心顿时沉浸在解放和新生的幸福之中。

　　日出以前，将飞机伪装完毕，俞渤等同志到石家庄市区以后，还在为飞机起飞后没有完成轰炸任务而感到惭愧。但是，党组织就像对待从远方归来的孩子似的，给了他们亲切的安慰和极大的鼓励。后来，新华社的同志笑着告诉俞渤，那几颗炸弹引起了敌人极大的震惊。美联社消息说“南京市昨晚发生炸弹爆炸，据分析是从执行任务的飞机上不慎掉下来的”云云。俞渤等同志听到这条消息，不禁大笑起来。

　　两个小时后，负责统战工作的罗青长奉中央领导的命令，连夜专程赶到石家庄，向俞渤等同志表示慰问和欢迎。俞渤向罗青长详细地汇报了起义的经过。为了确保这架重型轰炸机的安全，防止敌人在追袭中炸毁，机场人员立即对飞机进行了伪装。三天后，俞渤等驾驶这架飞机飞赴沈阳，加入建设人民空军的行列。

　　1949年的春天，在万人瞩目的怀仁堂，周恩来副主席、朱德总司令、聂荣臻司令员等领导同志接见了所有在北京的驾机起义飞行人员，并且还设宴招待了大家。俞渤等同志感到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天大的幸福。他们久久地望着穿着一身黄色旧棉军装的朱总司令的面容，听着聂司令员风趣的谈笑。这一天，周恩来对大家说：“希望大家和我们一起建设人民空军，我们一定要有一支强大的人民空军……”这句嘱咐一直深深铭记在起义将士心中。

　　继俞渤等同志之后，魏雄英、王玉珂、禹庆荣、刘继广、唐宛体、刁光弟、毛履武等同志，也先后驾机起义。这是许许多多知识青年反战反蒋反帝，要求进步，要求民主的必然结果，这是党的无数地下工作人员，在党的领导下英勇顽强、不懈努力取得的成果。俞渤同志和他的战友们的起义，进一步瓦解了敌人的斗志。石头城的炸弹巨响，预告了蒋家王朝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