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3日
第A06版:花溪

朴素的瓦

2021年10月23日

  □古月

  

  近年来,瓦在我的故乡农村已不多见。而对于我来说,瓦是属于乡间的,它承载着一种朴素的怀旧情怀,在我的记忆里永难磨灭。

  邹汉明在《江南词典》里写道:“瓦的黑眉毛,配合着白粉墙那张光泽细腻的脸,就显现着一种古老的朴素。”想来,瓦是房屋的眉毛,那木格窗该是它清亮的眼神,人立在檐下看瓦,恰似村姑弯弯的素眉。瓦偶尔也打量辽远的天空,天空是寂寞的,只有飞鸟是灵动的插图。天空得闲时,瓦就是它眼中翻开的书页。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的许多公共设施,如大队部、医务室、学校等盖的都是瓦房,普通人家盖瓦房的不多,但我伯父家就是其中之一。好像在盖瓦房时,伯母曾强烈反对,但伯父说:“我们都已年老体弱,冬天下了雪无人打扫。”伯父只有一个出嫁的女儿,伯母就没再坚持。正是这几间瓦房,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那时节,所有的瓦房都有着青灰色的屋瓦,顺着房顶层层叠放,像鱼鳞那样整齐而壮美。落雨的时候,瓦与雨一起弹奏,雨顺瓦流,这个乐队配合默契,一气呵成。

  一春梦雨常飘瓦。杏树上,粉白花瓣湿漉漉地开了,农村人没有这样的闲情,无暇去打量飘飘而下的细雨。村前村后,布谷鸟在一声接一声叫着,印象中,伯父总是穿褐色雨衣去地里耕作。晚归,瓦下土墙上挂着厚重的雨衣,滴下一滩水迹,屋角搁着铁犁锹锄。昏黄的灯光透出窗格,屋内,他总是咂嘴抿老酒,伯母低头纳鞋底,不时用针在乌发上擦一下,长长的白棉线划出优美的弧度。瓦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瓦屋内的生活温暖又平实。这幅图画,成为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草木在大地上繁茂生长,瓦在土窑里烧制,在泥土中淬变。我们最终也如植物一样,消融于大地,瓦们深深怜惜与庇护着我们,我们对瓦的感念在民间的日常生活里上演。孩童幼齿脱落,踮脚将它掷向屋顶,成长的时光自有一种庄重的期待。

  端午节过后,瓦上躺着孩子们腕上系过的五彩丝线。人间烟火的纷闹,俗世年节的传承,曾慎重与敬畏地交付于瓦。

  悠长的岁月,瓦在乡村安静地坚守着,据史料记载,在距我村西8华里的仰韶文化遗址,就发现无数瓦片和陶片,由此证明瓦在我的故乡的历史已十分久远。在没有高楼的乡村,屋顶是眺望远方的最高点,而伯父家是制高点之一,我们借助梯子攀上屋顶,坐在屋瓦上,眺望远方,默想属于我们的心事。风吹动我们的头发,拂过瓦缝中的瓦松,我无数次地揪过纤弱的瓦松,默默端详。有瓦作背景,定格下来,是青春小说中的忧郁段落。那文字的气息,该有着冬日雪地苍茫的静美。

  我认同这样的话,天上的雪,原是为了瓦在地上千年的等待应邀而来的。瓦走过冷清单调的日子,如期而至的一场雪,无声柔软地紧拥着它,厚雪覆盖着瓦,让瓦有了温暖与抚慰。瓦与雪,黑白简约,瓦是黑瓦,雪是白雪,衬着门上张贴的大红对联,明媚娟秀,是凝固的乡情画卷,比我想象中的瓦蓝色更纯净。这样的景致,也只有在吴冠中和陈逸飞的画里能看到,更显出岁月的深厚与深情。

  当时,我的心内满是安宁和感怀,因了这古朴的瓦,因了我们远去的家园,以及无数个关于家园的故事。

2021-10-23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61308.html 1 朴素的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