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晗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洒在客厅的藤椅上。父亲坐在那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母亲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低头剥着毛豆。毛豆是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绿莹莹的,豆荚上还挂着露水。母亲的动作较慢,用指甲掐开豆荚,然后拇指一推,两颗青豆就落进了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音。父亲偶尔抬起头来打量她一眼,并没有说话,继续看报。
每天都是这样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们也跟着走到了另一边。母亲有时起身为父亲倒水,顺手把滑落的毯子塞回去。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做这些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提示,也不需要道谢。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他们结婚的时候种下的。现在树干很粗,每年五月开一树红花,秋天结满果实。母亲会把石榴摘下来剥皮,把里面的籽抠出来放进玻璃碗里。因为父亲的血糖比较高,所以不能多吃,但是每次母亲都会放上一小碗,父亲吃上几粒之后摇头表示不吃了。母亲说尝鲜吧,不会有什么事的。第二天,她又要剥一碗。
唐代白居易的《赠内》中有诗句:“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庶保贫且素,偕老共欣欣。”贫穷、朴素是他们经历过的生活。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土坯房,几件旧家具。母亲说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从来没有吵过架。父亲接话道:“吵什么呢,日子还是要往前走的。”现在住进楼房了,孩子也成家立业了,但是他们依旧保持着不浪费一粒米、不剩一口菜的习惯。母亲做菜,父亲洗碗;母亲买菜,父亲提篮。几十年来一直分工明确,从未更换过。
母亲常说,两个人过日子就像走路。抬起左脚的时候,右脚也跟着抬起来,交替着走才能走得更远,两脚同时抬起来就会摔倒。父亲在旁边听着没有作答,只是微微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是母亲总是能看到的。看到父亲点头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转而去干别的事了。
晚饭过后,他们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母亲看了一会儿便打起盹来,头靠在了父亲的肩上。父亲一动不动,让她靠着,电视里画面一明一暗地投射在他们的脸上。
母亲醒来后问:“你怎么不叫醒我?”父亲说:“不用着急。”之后起身把电视关掉去洗漱。生活就是如此,不必太着急。
宋人辛弃疾曾经写过“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来形容农家生活。“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白发翁媪,就是指年老的父母。不知道什么叫“相媚好”,只知道天亮了就起床,天黑了就睡觉,饭熟了就吃饭,老了就相互搀扶着走。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但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每一天都过得安稳。相守皆安然,并非天生的,而是日复一日地磨练出来的。棱角被磨平了,急躁也被磨平了,只留下了温润的、妥帖的陪伴。每年石榴树都会开花结果,不用说话就能感受到春天来了、秋天到了。人也一样,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等你,有人需要你。
最好的相守不是轰轰烈烈,而是阳光来了就一起晒着,雨来了就一起撑伞。真正的安然,是把日常活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不用想起,也永远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