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花溪·往事追怀

风吹麦浪 岁月滚烫

2026年06月17日

  □王雷

  

  上世纪80年代的冀中平原,5月南风掠过滹沱河两岸,万亩麦田便褪去青涩,翻起层层金浪。“三夏”不等人,抢收又抢种。这句祖辈传下来的老话,像根紧绷的弦,一到芒种就准时拨动,催着家家户户奔赴田间。那是一场与暑气赛跑、与农时较劲儿的战役,镰刀的寒光、车轮的尘烟、汗水的咸涩,交织成一代人最滚烫的乡村记忆。

  麦收时节,劳力就是底气。天刚露鱼肚白,村庄还浸在薄雾里,鸡鸣就撕开了宁静。我揣着母亲备好的粗布帕子,跟着父亲、哥哥往麦田走,脚下的土路被晨露浸得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田埂边的野草沾着露珠,嫩黄的芽尖顶着泥土,远处的白杨树影影绰绰,勾勒出平原特有的开阔轮廓。大人们扛着磨得发亮的镰刀,木柄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半大的孩子提着竹篮,专捡掉落的麦穗;奶奶挎着竹编饭篮,里面是凉透的绿豆汤和贴饼子,蹒跚着跟在后面。学校放了半月麦假,在外打零工的舅舅、姨父也赶回来,就连出嫁的表姐,也带着女婿回娘家搭手。

  割麦的苦,是刻在骨子里的疼。日上三竿,暑气像蒸笼似的裹过来,气温飙到三十七八摄氏度,热风卷着麦芒,往衣领和袖口钻,扎得皮肤又痒又疼。父亲弓着腰,左手攥住六垄麦秆,右手挥镰“唰唰”作响,金黄的麦捆应声倒地,麦茬齐刷刷露出地面。我学着哥哥的样子,攥着四垄麦秆,镰刀却总不听使唤,要么割不断麦根,要么把麦秆劈得七零八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迷了眼睛,擦一把脸,反倒蹭得满脸麦糠,引得旁边的婶婶们直笑。弯腰久了,腰杆像灌了铅,直起身时眼前发黑,得扶着麦捆缓好一会儿才能站稳。可没人敢多歇,麦熟一晌,要是遇上雷雨,一整年的收成可能就泡汤了。

  邻里互助是“三夏”里最暖的光。东邻家劳力少,西邻家吃完早饭就主动凑过去。歇晌时,田埂上摆开各家的饭食:张家的捞蒜面拌着黄瓜丝,李家的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王家的绿豆汤里飘着薄荷叶。大家蹲在树荫下,边吃边唠,说今年的麦子成色,算着交公粮的数量,笑声混着蝉鸣,在麦田上空飘得很远。谁也不计较谁多干少干,只知道“麦收无闲人”,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割好的麦子要尽快运到打麦场。上世纪80年代,俺们村里大多是毛驴车和架子车,父亲和哥哥装车,麦个子要码得像小山,外层用草绳捆牢,防止半路散落。后来村里有了第一台小四轮拖拉机,突突的马达声一响,全村都知道“老王家要运麦了”。打麦场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家家户户的麦垛堆得密密麻麻,金黄的麦秆透着麦香。早几年用石磙轧场,毛驴拉着石磙在摊开的麦秆上慢悠悠转圈,父亲手里牵着缰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到了80年代末,绿皮脱粒机成了“主力”,轰隆隆的机器声震耳欲聋,几个人分工合作,有的往机器里送麦秆,有的接麦粒,有的扫麦糠,忙得脚不沾地。

  扬场是个技术活,得等风来。父亲攥着木锨,铲起混着麦糠的麦粒,顺着风向高高扬起,麦糠被风吹得像雪花似的飘远,饱满的麦粒“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金黄的小丘。我总想试试,可木锨沉得扛不动,好不容易铲起一点儿,要么扬得太低,麦糠和麦粒分不干净,要么扬偏了,麦粒全洒在外面,父亲就笑着接过木锨:“这活得练,急不来。”

  麦粒入袋,抢种就紧接着开始。“收麦如救火,种秋如抢宝”,拖拉机带着旋耕机翻地,泥土味儿扑面而来,母亲跟在后面撒化肥,哥哥推着播种机,玉米种子顺着漏管埋进土里,覆土、压实,一气呵成。有时候忙到深夜,田间的马灯亮成一串,人影在灯光下晃动,蛙鸣伴着拖拉机的声响,成了夏夜里最特别的催眠曲。

  麦收的最后一道工序是交公粮。晒干扬净的麦粒装在麻袋里,鼓鼓囊囊的,拖拉机拉着去镇上粮站。排队时,粮站的院子里挤满了车和人,大家互相打听着今年的收购价,工作人员用铁钎插进粮袋,抽出一把麦粒查看成色,合格了就过磅、入库。看着麦粒被倒进粮仓,父亲脸上才露出舒展的笑——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够一家人吃一年,这趟“三夏”才算真正忙活完。

  如今再回冀中平原,联合收割机半天就能割完几百亩麦,打麦场早已变成了蔬菜大棚,镰刀、木锨成了爷爷收藏的老物件。可每当南风再起,麦浪翻滚,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田埂上的欢声笑语、脱粒机的轰鸣声,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上世纪80年代的“三夏”,是庄稼人用汗水浇灌的希望,是邻里间不分你我的温情,是平原儿女对土地最虔诚的敬畏。那段滚烫的岁月,早已融进麦香,刻进乡愁,成为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掉的珍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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