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岁芳

　　端午，就这么不疾不徐地来了，没有大张旗鼓的准备，只是普通日子里多了一缕草木的香气、一抹粽叶的青绿。

　　天刚亮，集市就热闹起来了，最惹眼的是成捆的菖蒲和艾草，青苍苍的，还沾着露水。大爷大婶随意堆在竹筐里，是端午最鲜活的模样，艾草叶柔软宽厚，带着清冽的气息；菖蒲秆挺直修长，叶青如剑，透着硬朗。老辈人说，挂艾悬蒲，不为辟邪，只为给家里添一点夏日的清净。

　　回到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理这两束草木，门框左右各挂上一束，菖蒲立，艾草垂，一个刚硬一个柔软，靠着门摆着。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扫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像是这些草木在跟老房子低声说话。年年如此，岁岁依旧，简单的仪式，重复了上千年，这不是死板的规矩，是中国人藏在节气里的念想。

　　晨光渐盛，街坊邻居的生活气息漫了出来，家家户户摆开了要包粽子的阵势。提前泡好的糯米，吸饱了清水，看着白白胖胖的。翠绿的粽叶泡好了，指尖一折、一兜、一裹，填上蜜枣、红豆或者五花肉，再用棉线轻轻绕几圈，缠得松点紧点都没关系，不用非得弄得规规整整。

　　老人包粽子手法娴熟，手指来回动着，一点也不着急，小孩子蹲在一边盯着看，偶尔还伸手瞎捣乱，扯乱一根棉线，碰散一把糯米，惹得大人数落几句。灶台上火苗轻轻晃着，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开着，粽叶的清香味顺着热气飘出了门窗，缠在了巷口的风里。

　　这缕香气，最是懂得裹挟岁月，顺着清风飘到城外的江河里，江水汤汤，波光粼粼。端午的江面，从来都藏着不少热闹，太阳慢慢升高之后，河边就挤满了人，龙舟赛如约启幕。

　　咚咚的鼓声猛地响起来，一下子划破了江面的安静。数条龙舟劈水而出，船头昂首，船身轻快，桨手们动作齐整，跟着鼓点一上一下，激起了层层浪花。岸上人声鼎沸，小孩子跑着喊着，老人倚栏观望，满脸笑意。风声、鼓声、呐喊声揉到一起，就是夏天里最浓的人间烟火气。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粽叶的清香，又带着江水的湿润，风既掠过千年江面，也掠过千年时光，我们在端午节想到屈原，想到临江赋诗、忧国思家的诗人。千年岁月悠悠而过，汨罗江水波荡漾，但是人们对屈原的怀念从未淡去。

　　不是有意识的缅怀，而是山河记得，烟火记得，世人以粽叶裹思念，以龙舟寄情怀，以草木敬山河，而当年赤诚的风骨并未沉于江水，早已藏进了年年端午的烟火中。

　　热闹之后，街巷复归平静，暮色初垂，门上的菖蒲、艾草自然摇曳，锅中粽子早已熟透，香味扑鼻。剥开青绿粽叶，见软糯白米裹着鲜美馅料，入口是夏日的清甜，滋味绵长。

　　端午节从来就不是什么沉重的节日，它有草木的清欢，有日常烟火的温情，有江河的开阔，又有文化脉络的悠远，经历千载之后，早已脱去古时的严肃庄重，流露着最质朴的人间温情。

　　岁岁菖蒲绿，年年艾草香，岁月流转，风物依旧，草叶摇曳处藏有悄悄话，软糯粽子中裹着思念，龙舟鼓声里有种种情怀，而所有这些都经得起时光淘洗，从未改变。每一个走向夏日的人，都可在烟火人间寻得最温暖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