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宪俊
他走了,没给她留下一句话。烧过一七纸,她果断决定回乡下,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天还没亮,空中飘着雪花,她拖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早晨,君姐接到父亲邻居打来的电话,说有人看到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君姐早饭没吃,便心急火燎地驱车赶往县城父亲的住处。
“这么多年,你爸可没亏待过她,估计得给她留点儿钱吧?”“你可得看好家,千万别让她把什么东西带走了……”一路上,邻居们的好心提醒,噪音般震荡着她的耳膜,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响。
君姐是父亲唯一的女儿,父亲该交代的,早已在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近些年父亲略显痴呆,工资卡一直在自己手里,负责父亲看病住院等一切生活开支。那个女人能拿走什么呢?君姐心里明白她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多年,毕竟有了感情,她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呢。
君姐三十二岁那年,父母外出旅游时意外出了车祸,母亲当场殒命,父亲虽经抢救保住性命,但失去半条腿,落下终身残疾。那年父亲刚退休不久,除了行动不便,还患有高血压、心脏病,身边需要有人照顾。君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省城,儿子当时刚上小学,她和爱人都有工作离不开。于是,就请了一个住家保姆。
保姆是老乡介绍的,五十岁出头,人很老实,干活也勤快。年轻时就没了丈夫,家里还有一个患尿毒症的儿子,她需要挣钱,给儿子看病。不幸的是,辛苦挣来的钱花光了,还欠下许多外债,前些年,儿子还是离她而去。孤苦无依的她,要生活、还要还债,便留下继续做保姆。
她每天早早起床,准备早餐,收拾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天好时,她用轮椅推着父亲出去遛弯晒太阳、到公园看花草、和老朋友下象棋、聊天,寸步不离。父亲每次住院,都是她跑前跑后,看病、取药、陪床、在家做营养餐,像家人一样侍候,尽心尽力。在君姐眼里,她是一个精干、利索,又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君姐的父亲退休前在县政府任职,养老金不菲。保姆对父亲的照顾无微不至,父亲很是满意,从来没拿她当外人。
对于家里这个女人,君姐一开始是有戒备心的。十多年前父亲曾试探过她,想给保姆一个名分,但她不同意,父亲也就没再坚持,依旧每月保姆费照给。其实,君姐早就看出保姆和父亲的关系,但看到她把父亲照顾得这么好,对自己也很亲,就假装糊涂,自己也落得省心。二十多年过去了,大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
当君姐赶到父亲住处,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她惊呆了。家门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君姐赶紧拨打她的电话,却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君姐心里一阵酸楚。她来到父亲遗像前,泪眼朦胧。父亲面容慈祥,笑脸盈盈,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君姐想到从此失去了父爱,这个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走进父亲卧室,打开保险柜。房产证和几张银行卡都在原位,父亲丧事过后剩余的现金也整齐地摆放在隔层。君姐打开牛皮纸袋,拿出父亲的遗嘱,再次细细品味。遗嘱中,除家中房产和存款全部留给自己外,还有一句父亲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现在无依无靠,如果你愿意,可让她在家里暂住……”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这明明是父亲的心愿啊。
君姐知道她没地方可去,难道是回老家啦?于是赶紧下楼,驱车赶往乡下。一路上,君姐心里惴惴不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来到她的家门口。还是那个破旧的小院,冷清得没有一丝生气。君姐推门进屋,见她正在整理行李箱内的衣物。
看到君姐的突然到来,她吃了一惊,显得有些慌乱,连忙小声解释:“我走时只拿了自己的东西,别的什么也没动……”唯唯诺诺的样子,就像二十年前刚进家门时的卑微和拘谨,君姐心里猛地一疼。
在父亲最后卧床不起的日子里,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悉心照料,亲自喂饭、喂药、抓屎擦尿,从无怨言;平常的日子,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每次回家,都为他们准备一桌爱吃的饭菜;父亲的晚年,是眼前这个女人,让父亲活得有尊严、舒心、幸福和快乐……这一刻,君姐才明白,这个女人为她和父亲的付出,已经远远超出保姆的意义,在父亲眼里,她早已是女主人般存在。
想到这里,君姐早已泪流满面,她赶紧上前按住行李箱,拉起女人的手:“阿姨,跟我回家吧。”“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保姆,你们对我够好了,现在你爸走了,我不能再去麻烦你们。”说着,掩面哭泣起来。
女人双肩颤抖着,泪水打湿了衣襟。君姐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失声痛哭:“阿姨,跟我回家吧,您照顾我爸这么多年,疼爱我这么多年,我舍不得您。我爸留下话了,以后房子您住着,我爸也给我留下钱了,以后我给您养老。”女人拼命摇头,还是不肯答应。“阿姨!让您回去住,是我爸爸的心愿啊,那房子空着,叫我以后回娘家找谁啊……”一席话,女人瞬间泪崩,两个人又哭作一团。
天晴了,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乡间小路上,一辆小轿车扬尘而去,驶向县城家的方向。
这篇小说情感真挚,叙事沉稳。作品以“继母式保姆”的离开与女儿的寻找为主线,在遗嘱的伏笔中完成情感反转。人物塑造鲜活,细节动人——从空荡的屋子到最后的“跟我回家”,层层递进。作者没有刻意煽情,却在朴实叙述中写出善良与感恩的双向奔赴,温暖而不失深度,是一篇有温度的世情佳作。(点评 高英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