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慧琴，女，汉族，1969年出生于河北省新乐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任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主席、第八届河北省作家协会兼职副主席，河北省作协《长城》编辑部高级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高研班学员，作品发表于《收获》《十月》《长城》等期刊。著有长、中篇以及小说集《日头日头照着我》《拴马草》《牵牛花》《月亮湾》等作品。
□唐慧琴
我最近几年的小说创作，一直围绕一个叫“月亮湾”的小村展开叙事，这个“月亮湾”不是现实中的村庄，而是我在创作中的虚拟。
为什么虚拟这样一个村庄呢？与我的家乡有关。
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性
老家村南有一条河，流经我们村庄的时候，拐了一个弧形的弯，远远望去，宛若一弯新月。
小时候，奶奶经常指着那条河对我说，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性。那时的我，对奶奶这句话是懵懂的，觉得这个“灵性”有点缥缈，就好像天上飘着的白云，看得见却摸不着。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开始写作之后，我逐渐对奶奶的话有了深刻的理解，觉得“灵性”这个词涵义太丰富了，一时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述它的全意。
奶奶一生命运多舛，她少时父母双亡，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可以说，人生的三大悲哀和世间所有苦楚，她都尝了个遍。就是这样一个苦人，却坚强地活了八十八岁。奶奶常说：“指人指跑了，靠人靠倒了，万事只能靠自己。”“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要越活越小，不要越活越老。”奶奶一生唯一的舞台，就是我们的村庄，她就靠着这些信念走完了一生，活成了我们家族的灵魂、村里的典范。
奶奶的母亲是南方人，这让奶奶的性情兼具了南方的灵秀和北方的豪迈。她在身体还很结实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她为自己做了一件裙子，上面绣着艳丽的花朵。她经常叮嘱我，等她走的时候，一定别忘了给她穿上裙子。因为，只有穿上裙子才会旋转出风来，风会带着她飞到母亲有山有水的故乡，她要去那里与母亲团聚，过美好的生活。在我的心目中，坚韧善良、宽厚通透，一直是奶奶的精神追求，没有想到，在她的内心深处，有山有水的南方，才是她的原乡。
我的一个童年伙伴，因为家里姐妹多，家境贫寒，父母就没让她上学，十八岁时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没想到，丈夫不到三十岁就意外去世了，剩下她一个人拉扯着俩儿子艰难度日。她四处打工，像个陀螺似的不停地旋转，白天很少在大街上看到她的影子。一个晚上，我看见她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就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笑着跟我说，晒月亮呢。听了她这句话，我不由一阵心酸。她每天早出晚归，晒不到太阳，也只能晒晒月亮了。看着她仰头朝天，一脸的安宁祥和，陶醉在月光之中，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沉重艰难的生活背后，明媚的月光，或许就是她心中的希望吧。
我的一个远房叔叔，想为母亲找一块墓地，就在长满杨树的墓园里来回转悠，转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片地方，杨树叶子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地铺排着，没有一片是重叠的。他认为这里就是安葬母亲最好的地方。我好奇地问他，这个地方好在哪儿呢？他回答说，平整代表着平稳，母亲命运坎坷，多灾多难，他不企求母亲来世大富大贵，只希望她平平安安。
写作于我是融为一体的生命所在
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小人物们，尽管他们的生活遍布泥泞，却不妨碍他们活得坚忍自持而又摇曳生姿。奶奶的裙子、裙子转出来的风、童年伙伴的“晒月亮”、墓园里平平整整没有重叠的树叶，都在我的脑海里闪闪发光，这是多么富有诗意、多么美好的向往。这些轻盈灵动充满飞扬之气的场景，是在书斋之中无法想象到的，它来源于热腾腾的生活，带着湿漉漉泥土的芳香，滋养着我的灵魂，丰富着我的生命。
我一直没有离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这也让我的创作经常处于一种自然的状态，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按着季节播种和收获。虽然有时我也会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审视生活，但到了真正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参与生活其中的内视角，和笔下的人物一起痛苦着、期盼着、梦想着……乡村是我笔下人物的乡村，更是我自己生命中的乡村。我真切感受到，乡村不仅有迷失，还有持守；不仅有晦涩，还有清澈；不仅有伤痛，还有温暖；不仅有灰暗，还有诗意。写作于我，不是逃离之后的回望，也不是归田养老式的怀旧，而是融为一体的生命所在。
我努力想抵达的理想之境
我小说中的人物，都有家乡人的影子，我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他们。他们的艰难困苦、迷茫彷徨，我都感同身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我都参与其中；他们的家长里短、伦理俗常，我都熟稔于心。他们的丰富人性、他们的心灵追求，铺展着新农村的纯朴底色，更呈现出一种精神的流动变迁。写出他们鲜明的、活生生的、有温度、有颜色、有气味的状态，写出他们身上的灵性之光、良善之光、诗意之光，让作品走向深远和宽广，是我努力想抵达的理想之境。
驻足回望，岁月更迭，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村庄已不是从前的模样。由于连年干旱少雨，村南那条河虽然瘦了许多，却依然清亮澄澈，像一枚弯弯的新月，在我心间悠悠流淌，成了我小说的源头与归处，或许这就是奶奶所说的“灵性”吧。而从这“灵性”中生发的那些小人物，虽然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在我心里都是美好的。理应有一个村庄，来容纳这份美好。
这个村庄就叫“月亮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