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龙
立夏一过,风就变了性子。不再是春天那般试探着、羞怯着,一阵暖似一阵地吹过来,倒像是揣着个小火炉,不紧不慢地烘着大地。这时候出门,风扑在脸上,柔中带暖,带着一股草木蒸腾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气。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说是开,不如说是“爆”开,一夜之间,那些鼓鼓的花苞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齐绽开,红的、粉的、黄的,你挤着我、我挨着你,缀满了枝头。月季的香是霸道的,隔老远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点辛辣,像是北方人的性子,爽利里藏着热烈。
墙角的蔷薇也不甘示弱,爬了半面墙,密密匝匝的小花开得没心没肺。蔷薇的香比月季淡些,细微但幽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笛声,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散不去。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喝茶,一阵风过,那香气就丝丝缕缕地钻到鼻子里来,搅得人心痒痒的。
若说最惹眼的,要数那一架金银花了。藤蔓七缠八绕地爬满了篱笆,叶子绿得发亮,花却开得含蓄——细长细长的花瓣,初开时是白色的,过两天就变成淡黄色,所以叫金银花。那香气也是含蓄的,清淡得很,不仔细闻还闻不到,可一旦闻见了,就再也忘不掉。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淡淡的,金银花的香气也淡淡的,两种淡加在一起,倒让人觉得格外安宁。
草木疯长的季节,连空气都是绿的。梧桐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即将在头顶撑开一把大伞;槐树的叶子层层叠叠,筛下细碎的阳光;墙边的爬山虎更是疯狂,一天一个样,眼看着就把整面墙给占领了。这些叶子挤在一起,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这样的时节,菜园子也早就热闹起来了。韭菜挺着腰杆,一茬一茬地往上蹿;小葱绿油油的,精神抖擞;西红柿的秧子已经开了黄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母亲总说,立夏后的菜最好吃,因为这时候的阳光足,雨水也多,菜吸饱了天地精华,自然格外鲜嫩。
立夏后的风是暖的,但暖得不燥,暖得恰到好处。它不像盛夏的风那样带着暑气,也不像春天的风那样还有凉意。这种暖,是刚刚好的暖,像是母亲的怀抱,让人安心。
午后,搬一把椅子坐在房檐下,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在暖风里摇晃。一只黄蝴蝶飞过来,在花间流连,在叶上徜徉;几只蜜蜂嗡嗡地忙碌着,东戏月季,西采蔷薇。这样的时光是慵懒的,正衬木心的诗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慢得让人忘记了时间。
想起宋人杨万里的句子:“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那些在田野里疯跑的孩子,追着蝴蝶,追着蜻蜓,追着风,追着怎么也追不尽的快乐。
黄昏时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在暖风里飘散。这时候的风里,除了草木香,还多了饭菜的香气。有人在炒鸡蛋,有人在炝锅煮面,有人在炖肉。
日子就这样在暖风里流淌着,不急不缓的。所有的草木都在努力生长,该开花的开花,该结果的结果。它们不慌张,也不懈怠,只是顺着节气的安排,过好自己的日子。人也该是这样的吧?一如这暖风里的草木,各有各的香,各有各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