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悦读·风物

太行深处有诗人

——寻访李学鳌故里车谷砣

2026年04月25日

  ■李学鳌故居。白云飞 摄

  ■千年古茶树。胡秋国 摄

  □张梅英 董利宁

  车轱辘坨

  太行山从西面莽莽苍苍地压过来,到了灵寿境内,山势越发陡峭,沟壑也幽深起来。在这深山的褶皱里,藏着一个叫“车谷砣”的村子。原本村子被叫作“车轱辘坨”,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一是因大坨山主峰的山顶有一块巨石,状如秤砣,二是大坨山主峰的山顶生长着棌树,这种树木质坚硬,生长极慢,适合做车轱辘。于是,车轱辘的村名就这样叫开了,倒也形象。

  抗战时期,聂荣臻司令曾在村内的李家大院驻扎,他感觉“车轱辘坨”这个名字辨识度高,为了后方机关的安全,便改作“车谷砣”,取山谷巨石之意,既保留了乡音,又增添了几分硬朗。名字是改了,可村里人还是习惯称自己为“车轱辘坨的人”,那份倔强的乡音,就像太行山的石头实诚又坚韧。

  车谷砣村地处五岳寨景区,海拔最低处630米,最高处1880米,高差抵得上一座泰山。这样的高差,让这里的山道变得险峻难行。因此当地流行着一首民谣:“车谷砣,把天摸。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卧死老牛弯死蛇。”唱的就是山路之险,山里人之韧。

  这里的森林覆盖率达95%以上,因村内长满树木,空气中都缭绕着草木的清香气息,春夏之际满眼是绿,似蛋清般浓稠得化不开。之所以树木茂盛,是有一条叫砣河的河流,永不疲倦地从大砣山的石缝里挤出来,清冽冽地穿村而过。那哗哗的流水之声,像车谷砣村跳动的脉搏,又似一首昼夜不歇的乡村交响乐。

  千年古茶树

  车谷砣最吸引世人的,便是那棵千年古茶树。这棵茶树高17.7米,胸围4米多,八庹才能环围。树冠撑开近20米,就像一把大伞,为村民们遮风挡雨。如今,这棵茶树已被认证为“北方罕见古树名木”“河北十佳最美古树”。

  相传,此树为五代后周将军李晋卿驻防时所植。据《灵寿县志》记载,“周太祖广顺元年(951年),命兴顺军校李进卿领所部人马戍灵寿以防契丹。”李进卿是并州晋阳人,奉周太祖之命率兵戍守灵寿,防范契丹。

  李晋卿喜欢喝茶,于是引来了南方的茶树苗,在这北方的山里试着栽种,当时种了好多,只有这一棵存活了下来,且一活就是一千多年。每年的农历三月蓓蕾初绽,到了四月白色茶花盛开,如火如荼,密密匝匝,像是树冠上落了一层薄雪,便有了“胜似人间四月雪”。茶花的香气不是很浓烈,是那种持久而温柔的香,整个村子都能闻到。

  据《灵寿县志》记载,古时,村里一件大事便是祭祀古茶树。祭祀之前,要选童男采叶、童女制茶,供在树前三日;祭祀那天,村民们敲锣打鼓,为茶树披红挂彩。煮茶师傅汲山泉水煮沸,将大缸洗刷干净沏满浓茶,村中最有名望者双手举过头顶敬献香茗——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茶树神,第三碗敬水神,然后全村男女老幼分而饮之,互相祈祷平安长久,那场面比过年还要热闹。

  李学鳌故居

  沿砣河往上,北面一道缓坡上,有一座两进两出青灰色老四合院子,呈不规则“日”字形布局结构。院子修建于清同治年间,距今已有150余年历史,为车谷砣李家祖宅。

  这座四合院依山而建,以阶梯形式增高就势逐级上升,屋脊用青砖浮雕荷花纹饰,两端鸱吻高翘,栩栩如生。院墙用青石块垒成,缝里填着黄泥,墙头上长着几蓬杂草。院中前排六间房,中排五间房,后排四间房。院子前后山顶,各植有一棵镇宅古柏,据说已有200多年树龄,柏生九枝,团团如盖,枝叶茂盛蔚为壮观。院子门楼不高,木门油漆剥落,露着木头本来的纹路,门槛被踩得有些凹陷。

  这个李家祖宅为李成梁、李成柱、李成栋兄弟三人所建。传说,兄弟三人在团泊口给山东富商当差,山西盐商傲慢地说:“就是再好,你也搬不到你家车轱辘坨!”一句话激怒了兄弟三人,他们暗下决心积蓄钱财,请了五台县一班名匠,用了三年时间,修了这座超过团泊口盐店房舍的李家大宅院,成为灵寿山区民宅之首,聂荣臻司令为村子改名就是在这座院子里。

  这里,便是李学鳌的故居。

  李学鳌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全国闻名的诗人,被称为“新中国第一位工人诗人”“晋察冀诗派代表人物”。1933年,他出生在这个院子里,幼时家贫,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李学鳌喜欢读书,他在村里念了几年私塾,识字后便到处找书看。山里书少,他就借来抄,抄了背。

  1947年,父亲带着14岁的李学鳌翻山越岭,步行200多里来到晋察冀边区印钞所在地阜平,在印钞厂当了一名排字工人。在这里,他一手拿枪,一手印刷,还赶上了我国第一批人民币的印制。对此,多年后李学鳌在诗里这样描述:“站岗,放哨,送信,印制晋察冀边区银行的钞票,紧张的战斗生活,送走了我的少年时代。”一个山里娃,就这样走进了革命的洪流,也走进了新中国的诗歌史。

  1949年,李学鳌随军进入北京,在北京人民印刷厂当工人,后任党委宣传部干事、副部长。业余时间,他拼命学习、写作。1951年,他发表了自己第一首诗《印刷工人之歌》,引起了文坛注意。他的诗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工人、农民、战士,写他们的手,写他们的汗,写他们手里的锤子和镰刀。

  如他在《每当我印好一幅新地图的时候》中这样写道:“我爱我的祖国,像爱我的母亲,我虽然不生产钢铁和小麦,我却用我全部力量,描绘着她壮丽的面容。每当我印好一幅新地图的时候,我无法控制那海涛般的激情,这纵横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啊,处处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的眼睛……”

  李学鳌的诗,朴实真挚,没有半点儿矫情。之后,他相继出版了《印刷工人之歌》《北京的春天》《北京晨曲》《太行炉火》《乡音集》等15部诗集。1956年,李学鳌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5年、1958年,他两次被共青团中央授予“全国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称号,还当选为中共十一大代表,北京市政协第二、三届委员。这个从车谷砣走出来的山里娃,靠着一支笔,成了新中国诗歌史上绕不开的名字。1989年,李学鳌在北京病逝,享年56岁。

  如今,在车谷砣故居堂屋,还挂着一张李学鳌的黑白照片——他穿着军装,年轻英气,嘴角带着笑,眼睛眺望着远方。照片下,安安静静地放着他出版过的几本诗集、几件遗物——一支他写作用过的钢笔,一个军用帆布挎包,一块怀表。表盘已经发黄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如同时间凝聚。东厢房的外墙上,挂着他写的一首诗:“我是太行山的一棵草,风吹雨打也弯不了腰,根扎在石缝里,心向着天外飘。”诗写得很是朴素,像山里人说话。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硬气,如同太行山的石头。

  抗战时期,车谷砣村是晋察冀边区后方基地,边区印刷厂、后方医院、白求恩医疗队、抗敌剧社以及丁玲、周巍峙为代表的西北战地服务团等都曾驻在这里。聂荣臻元帅也曾来村里指挥战斗,看望伤员。李学鳌的家,也是晋察冀边区革命遗址的一部分。

  李学鳌曾在诗里描绘白求恩医疗队冒雪进村的情景:“白求恩率队走在前,冰霜结满军帽檐,白眉白鬓白胡须,好像那圣诞老人去赴宴。枣红马呀大青骡,药物器械马背上驮,铁掌击石踏踏响,马蹄印里花千朵。”

  村后山上有古城垣、点将台,是明代长城遗址。站在长城上往下看,整个车谷砣尽收眼底,房屋像积木似的散落在河谷两岸,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被山风吹散。这段长城,当年是重要的军事防线,如今成了游客观景的好去处。村里老人说,李学鳌小时候经常爬到长城上来玩,对着群山喊诗。有没有这回事不好说,但以他的性情,倒真有可能。

  太行新愚公

  车谷砣由4个自然庄组成,共69户205人,因为交通不便,之前一直是个贫穷落后的村子。2012年,陈春芳回村当了党支部书记。他不拿工资,还垫钱修路,带着村干部、党员学打眼、学放炮、背碎石、扛水泥。修到狐仙洞崖时,大绳一头拴在山顶大树上,一头拴在腰间,人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排险……

  历时2年6个月零29天,9.75公里的盘山柏油路终于通车。陈春芳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太行新愚公”。游客进来了,村里的猕猴桃、板栗、核桃也能运出去了,千年古茶树、李学鳌故居、清代老宅第一次迎来了游玩的客人。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从2011年的不足800元增长到1.5万元,村集体旅游收入更是突破40万元。车谷砣先后荣获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全国文明村镇、全国生态文化村、国家森林乡村等称号,陈春芳也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

  李学鳌当年离开时,还没有盘山柏油路,很难想象这个14岁的少年,是如何走出这座大山的?在他的诗集中,有一首《山路》,或许能看出他当年离开时的心情:“山里的路,像一条绳子,拴着山里的村子,也拴着山里的心。我走在这条路上,把绳子解开,把心带到了山外。”如今,绳子解开了,心带出去了,人也回来了。李学鳌去世后,有人在他故居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的一句诗:“我的诗,是太行山的风,吹到哪里,哪里就有春天。”

  他的故居修缮了,他的诗集再版了,他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了。2013年,李学鳌故居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在他诞辰90周年之际,燕赵诗社的作家、诗人、学者们来到车谷砣,在他故居前朗诵他的诗歌,追忆他的生平。他的子女发来视频和贺信,说:“父亲已经离开我们34年了,但是他在我们心中永远没有离开,他的精神一直在鼓舞着我们。”

  落日余晖,我们离开车谷砣。车子在盘山道上慢慢盘旋。回头看,村子已被暮色笼罩,斑驳的几盏灯亮起来,像落在地上的星星。那棵千年古茶树看不清楚了,只隐约看到一团黑影,像一座沉默的山。李学鳌故居更是隐在了夜色中,守着一段记忆,守着一个诗人最初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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