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长付
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父亲是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人。每逢夏天大暑,太阳最炽热的时候,母亲总会把家里所有的棉衣棉裤以及冬天的衣物,拿出来晾晒。和衣服一同晾晒的,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存放着父亲各式各样的证件,以及几枚军功章。
到我上小学时,父亲常常在学校的礼堂里,给同学们讲述他抗美援朝出国打仗的故事。在大家心中,父亲是立过战功的英雄。看着同学们那满是羡慕的眼神,我的心里也盈满了自豪感。
父亲在县城工作时,结识了母亲。用当下的说法,他们属于自由恋爱。后来,母亲毅然追随父亲来到了农村。初到农村的母亲,跟着父亲学会了割麦、插秧、拾棉花等农活。父亲十分疼爱来自城里的母亲,尽量不让她做太多家务活。尤其是母亲成为裁缝之后,父亲更是主动承包了家里家外所有的事务。
记得小时候,家里经济并不宽裕,为了能让我们兄弟四人穿上得体的衣服,母亲总是在裁缝店里忙完一天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又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们缝补、改制衣物。她的双手不知被针扎过多少回,可第二天,依然能看到她熟练地操作着缝纫机,为邻里乡亲赶制新衣,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
母亲没上过学,识字不多,但她对我们的学习格外上心。晚上总是让我们坐在她旁边做作业,她手里忙着缝纫活儿,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用微笑监督我们认真学习。遇到我们成绩不理想时,她从不打骂,鼓励我们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进步。
后来,我们兄弟四人陆续成家立业,母亲本该安享天伦之乐,然而命运却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那年大年初五,母亲中风了,经过十几天的治疗与抢救,最终还是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只能依靠轮椅行动。同时,母亲丧失了语言能力,智商也退化得如同小孩子一般。
从那时起,父亲走到哪儿,就把母亲的轮椅推到哪儿。最令人感到温馨的画面,莫过于夕阳西下的时候,父亲缓缓推着轮椅,时不时低下头在母亲耳边轻声低语,母亲则开心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母亲坐了11年轮椅,身上的衣服、床上的被褥始终干干净净。父亲那本有些火爆的脾气,在面对母亲时,也彻底消失了,他的脸上永远挂着微笑。
母亲离世后,父亲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坐在家里,看着母亲的缝纫机发呆。后来,父亲患上了癌症,我在医院陪护他时,忍不住问:“爸,您照顾妈妈十几年,心里有没有过怨气?”父亲微笑着,眼中满是深情与怀念,缓缓说道:“你妈妈给我生了4个儿子,她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啊!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踩了几十年的缝纫机,没日没夜地操劳,把你们兄弟四人拉扯大。从操持家务到照顾你们,哪一样不是她用心在做。没有她,就没有咱们这个温暖的家。我照顾她,是我这辈子最心甘情愿的事。”
父亲是战场上的功臣,而在父亲心中,母亲是我们这个家当之无愧的大功臣。那缝纫机的“哒哒”声,仍在记忆深处回响,这声音是母亲为家庭付出的无数心血。母爱的伟大,无以言表,在我们兄弟几个的心里,母亲也是我们家的功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