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9版:文化·讲堂

文学的力量

2026年04月09日

  石英杰,中国诗歌融创中心常务副主任,“燕赵七子”之一,《诗选刊》保定读创空间主持人,保定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出版诗集《易水辞》《在河以北——燕赵七子诗选》(合集)《光斑》等,曾获《大众阅读报》年度诗歌奖、荷花淀文学奖、中国红高粱诗歌奖提名奖等,入选2022、2023年河北文学排行榜。作品见《诗刊》《星星》《北京文学》《上海文学》《诗潮》等,多次入选《2024中国诗歌精选》等年度诗歌选本,被《新华文摘》《青年文摘》《读者》等转载。

  □石英杰

  

  文学的力量在于写作者能破物而入,还能脱物而飞,飞是置身困境中物我两融之后的飞。一破一飞中,心又始终能定,万幻如一。这个“一”就是笔锋,笔尖上饱蘸时间的漫长和空间的无涯,力凝于尖,借笔而出,强可撼岳夺心,弱至锥不能破纸。这种强弱是力的两端,不可分,不必分,也无法分。

  文字的分量

  苏轼在常州临终前,对亲友言:着力即差。四个字重如千斤,是他对一生跌宕起伏的总结。

  写作者饱蘸深情灌力以笔之作,回头再看,这种深情往往荒诞,原来自以为是的正确很可能是短见和狭隘之见。这种写作者以为力透纸背的文字大抵轻如鸿毛一文不名。

  所以文字的分量,不是力着,是不得不着却着无可着,是对事物的怀疑,是通过否定呈现出来的肯定,这是文学需要发力的地方。那些已被规定好了的或者已然确定的,再用文学表达出来,这样的文字再用力也是无效的。

  文学后面常常还跟着一个词叫创作。为创而作。什么叫创?创就是此前没有,是要写作者自己有独特发现再来作,这种作不是描述已知已有,不是给读者答案,是呈现出探索事物的过程中的情绪和思辨,是要读者随写作者对生命和世界探索而共同体验和参与,这种文字是具有写作者鲜明的个人性,这是写作者通过参与和观照时代而具有的个人性。

  文字的分量,是一个个体生命置身时代洪流中依凭自己的命运而刻舟求剑,它无关正确与错误,只对深浅负责。文字存在的价值,不是写作者用力大小和当下的某种力量能够决定。任何临时性的判定,都必须接受文学本身和漫长时间的再次拣选和淘洗才能算数。

  打碎

  我在书架上翻书,不慎碰到买回来舍不得用的云南建水紫陶杯。杯落即碎,还没等到用就已夭折,这是它的命,非我所愿。我再珍稀再善护也无济于事。

  机缘所致,离合已定。它上一秒钟还完整,眨眼间摔成碎片。它经过了捏合和烧造,经过了我的拣选,经过了快递的搬运,过千山万水奔我而来,在书架上一直等我来用,我多次把玩但一直没舍得灌以热茶。

  望着这些碎片,我知道终有一日,自己也如此杯会突然碎。碎有什么不好呢?碎就挣脱了有形的束缚,再不用等,不用担心碎,不用再被人必须叫成杯。

  要把完整的打碎,我知道它碎得还不够,我应该继续帮它碎,加速它的碎,让它碎得更彻底。

  抒情何为?

  常常会面对一通残碑或者碑佚之后但传世的拓本而莫名感怀。抒情何为?这种抒情的源头应该追溯到最初刻工的凿尖上。他为谋生而刻石,从未想到过抒情,却在墓志冰冷的青石上留下了深情的印迹,专注于具体,落凿于细微,不虚,不矫饰,其技术中存续了千古之术。

  百年之后,即使后人面对的是毁损之物,这种从未寄托过创造者深情的刻石,因其跨越了山海,自然会呈现天地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不由人不感喟时间的流变,流变中的永存。再高级的抒情,如果只满足了个人或者集体表演的需要,也会因其浅薄而速朽。

  写作中的真

  茶几上放着一袋班章老寨,妻子煮了一壶,抱怨这茶真是不好。我笑了,这也是最初自己对生普的认知。

  体会不深,思考不透,笔不锋利,心生惧畏,都会影响到真。面对同样一个事物,不同的人不同的时期,我们的判断可能天差地别。哪一种更真一些?每个人都是以此时此地之我来对他者进行判断,都会自以为“这就是”。

  一个真字,没有确址,永无止境,要耗尽写作者的一生。这样还远远不够,你的文字在他和它之间,永远存在着误读误解,而这种误读误解又无时无刻不以“这就是”的面貌而呈现和存在。

  挖矿

  诗可以怨,怨来自写作者的困境。此困境是身体的困境、心灵的困境、社会的困境、自我的困境、时间的困境、空间的困境。

  望而不得,得而复失,困而难脱,飞而不能,一个没有困境的写作者的写作是难以想象的。

  困境是写作的富矿,写作就是挖矿,在野茫茫和心茫茫中一个人挖,挖矿即挖心。

  挖而得法,才能入深。深既考验挖的勇气,也考验挖的能力。你不挖心,他者怎么可能心动?

  文学的大与小

  近日我读到一文倡导写作者要建立大文学观,想起1990年参加保定地区文学讲习班,一师批评有的作者总是盯着小花小草发呆,不把目光聚焦火热的时代,当时深以为然。

  现在想来盯着小花小草怎么了?文学的大小有题材的区别吗?诗人要做打工、农民、工业的界定吗?

  哪一棵小草不是长在泥土里?每一块泥土都是土地中的一部分,它的贫瘠或者肥沃都会影响到小草的命运,干旱和雨涝会影响到它的命运,羊啃与不啃、锄头锄与不锄会影响到它的命运,天气的骤热骤冷会影响到它的命运。小草从来也不可能离开这个时代。只是写作者如果眼中只能看到小草,而看不到泥土、肥料、天上的雨雪雷暴、自然的人类活动和政治的人类活动,不能从物来反观我,这样的写作就小了,这个“小”是视域的小、视野的窄、体察的浅。

  反之,你从草长花谢中去触摸空间和时间,去体察生长的不易、青春的不可留,去探索命运的不可测和时代的迁变,这样的写作怎么会小呢?如果我们为了追求宏大的宇宙观、历史观、时代感而不见一棵小草,这样的“大”很有可能空泛空洞,就像自己揪着头发在天上飞,而脚不屑于落地一样。

  怎样把诗写好

  在涞源一中的讲座上,我说要多读经典,多读优秀诗人的优秀之作,在其中观察表达的技巧以及功夫在诗外,都是面对学生们的戏论、假托之辞。因为诗本不可说,本体都不可说,又如何论断好与坏?所说不过是硬说,是勉强说。

  什么样的诗好,什么样的诗不好?格律是诗吗?韵脚是诗吗?字词句是诗吗?这都是诗的一部分。用有固定含义的字词造句谋篇,所探索的都是诗之无形。诗自古没有定论,每一种论断无异于盲人摸象。我们所说的好,只是我们此时认为的好,这个标准是个人化的,也是不可靠的。我们今天说这是一首好诗,明天可能认为这不是一首好诗。我们的论断都是此时此刻执着于自己的观念和认知,这几乎注定是偏狭的、片面的。

  那么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呢?写作者是通过写来试探摸索诗歌本身的好与坏,是以有形的文字探索诗歌的无形。诗以其无形而无法说,不可说。这个探索的过程就是写作的过程,是在这个过程中盲人摸象。这头象一直隐身且沉默。如果一定要说,与其说怎么把诗写好,倒不如说如何把诗写得更真,写真了,就向好又靠近了一步。真要做不到,还谈什么好不好?摸象就是写,不写怎么摸?不摸怎么知?既然只有写才行,写就是了,真写,写真,写不尽就是论不断,写就是写作的意义和价值。

2026-04-09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40508.html 1 文学的力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