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兮
古人笔下的春天有着万千姿态,它留在了纸页间,经过诗人精妙的文字定格,千百年后,在某个清晨,我们透过泛黄的诗页,依然可以与那时的春天相逢。
白居易的春天,是信马由缰的悠然。“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孤山寺北,贾亭之西,看云脚低垂,湖水初平。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一个“争”字,一个“啄”字,让整个天地都活了过来。春花还未到烂漫时,只是“渐欲”迷人眼;浅草刚没过马蹄,恰到好处的浅浅一笔。诗人最爱的是湖东,绿杨阴里,白沙堤上,走着走着,便走进了春天的深处。诗人的这首《钱塘湖春行》不写花开如何繁盛,只写早莺、新燕、乱花、浅草,却把春天独有的那份清新、鲜活与希望,写到了极致。
贺知章的春天,是一棵亭亭的柳树。“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碧玉妆成,万条垂下,那不是寻常的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这是一个看似天真、实则蕴含哲思的发问。诗人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二月春风似剪刀。”这一句,将无形的春风化作了有形的剪刀,将自然的力量赋予了匠人的巧思。贺知章这首《咏柳》让我们仿佛看见,春风这把看不见的剪刀,在天地间挥舞,剪开冰封的河面,剪开沉睡的花苞,剪出这万紫千红的世界。
杜牧的春天,是一场纷纷的细雨。“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清明时节,雨丝细密如愁,沾衣欲湿,入骨微寒。路上行人本就心怀愁绪,偏又赶上这雨,于是那愁绪便如雨丝般缠绕不休,“欲断魂”三字,写尽了人在旅途的凄迷与黯然。后两句陡然一转——“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遥一指,指向杏花深处。这一指,给困境中的行人带去一丝希望。杜牧的《清明》仅用二十八个字,写尽了人在困境中的凄迷,以及困境中那一线温暖的亮色。
韩愈的春天,是晚春的最后一场狂欢。“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草木知道春天将尽,它们百般红紫,争奇斗艳。那“无才思”的杨花榆荚,也不甘寂寞,化作漫天飞雪。这里有韩愈特有的幽默感,“无才思”三字,略带调侃,却并非嘲讽——恰恰相反,诗人欣赏的正是这种不藏拙、敢展示的勇气。韩愈的这首诗没有一丝伤春悲秋的哀怨,反而充满热烈与欢腾。春天要走,拦不住,那就用最热烈的方式送其一程。这是晚春的哲学,也是人生的智慧。
王维的春天,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开头两句写景,接着诗人描写春天里农人持斧修桑,荷锄看水。归燕认得去年的巢,人们翻着新一年的日历。一切都是那样安妥,充满希望。可诗人举起酒杯,却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了远行的游子。这一句,让整首诗的境界陡然提升。前面写的所有美好,都因这最后一问,染上一层淡淡的惆怅。这就是王维的春天,平静中蕴含生机,热闹中透出寂寞,欢乐中带着牵挂。
古诗里的春天,精彩纷呈。虽然那些诗人早已走远,但他们留下的诗句却让每一个春天都成了永恒。花开了,我们可以读诗;花谢了,我们还可以读诗。春天会走,诗里的春天,却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