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若若
从新闻写作到小说写作,“在场感”一直是我作为文字写作者的核心命题,也是我时刻提醒自己要反复校准的认知坐标。“在场感”一端连接着新闻训练教给我的“用脚采访,用笔还原”,另一端通往小说写作所要求的“沉入现场,打捞出那些被忽略的人生”。从石家庄到上海那台笨重笔记本电脑的记忆,到菜场女作家陈慧笔下的红尘烟火,我们不得不承认:所谓“在场感”,不是技巧,而是一种选择——是选择二手经验里光滑的“原来如此”,还是选择一手生活里粗粝的“竟然这样”。
同质化生活经验的“藩篱”从何而来
在谈论“同质化生活经验藩篱”之前,我想讲一件小事:十多年前,我刚进入媒体做商业记者,去上海参加一场新品发布会。当时,单位只有几台笔记本电脑,我背走其中一台比较轻巧的——黑色、方正,其实也相当厚重。当我从石家庄仆仆风尘到了上海香格里拉酒店,看到一线城市同行穿着精致的小套装,手里拿着轻薄又漂亮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台上的发布会请来中外名模,在音乐与灯光中陆续推出了数十种家电新品。多年后,我读到了余华的杂文集——《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场景。
那不单单是我自身认知的局限,也是我国在高速现代化进程中,地域、代际之间多重现实的叠映。时至今日,依然如此——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而不是生活在同质化里。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变化,那就是“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的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这种压缩式发展,既带来了物质层面的飞跃与丰富,也在精神层面制造出无数断层与褶皱。所以,如何关注、观察集结在四十年里的荣光与迈进、折痕与纹理,并用自己的文字表达出来,是每一位写作者不可回避的责任。
那么,如何能够更加细腻地呈现这个时代?如何让文字更真诚地抵达人心?我认为,关键在于正视“非同质化生活”背后,那道看不到的“同质化生活经验的藩篱”。
为什么有“藩篱”?说个最简单的:如今想知道什么?想了解什么?你打开手机搜索一下,来自世界各地,不同人群的言行、观念、生活方式,都以碎片化、影像化的方式涌至眼前。久而久之,有时候甚至说常常地,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认为:原来如此。
不得不承认,互联世界的网络,大数据时代的到来,给我们生活带来无尽的便利,但算法和传播,也织就了一个“信息茧房”,让我们在二手经验里难以看到属于个体的、有生命力的“新意”。所以,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如果不能彻底打破这层包裹,并时时刻刻保持至此之外的视角和感知,那么想要写一个具有“新意”的作品,应该是不太容易的。毕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打破“藩篱”需进入生活并重建“在场感”
那么,如何打破这个“藩篱”?本质上是一场对认知方式与观察习惯的自我革命,就是全身进入生活并重建“在场感”,让自己到一手生活经验地带去俯身捕捞,而不是流于表面的淡淡观察和浅浅体味。
首先,在场感势必要求写作者回到事物本身,去直面生活现场的混沌与饱满,不仅要“看见”,更要“沉入”。写小说《喜宴》的时候,一位主编老师说:短篇小说写的是张力,中篇写的是人性幽微。张力何在?幽微何来?她说:那就是写作者在生活中给自己的眼睛,戴上显微镜和望远镜,审视到世界与人心之间的每一道褶皱,用文字去呈现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之间的隐秘关联。那就是要感知时代与生活之间的每一条纹理,用叙事去呈现被淹没的细节和忽略的人生。这种双重注视下,细节与宏大被细细地捕捉出来,文章的张力和幽微自然随即而来。那时候,也许写作者就自然会得到一个“新意”。
其次,“在场感”蕴含着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边缘洞察”——那里可能是身边被忽略的角落,也可能是地理上的远方。在那里,新鲜素材与真实碰撞,固化的认知往往更容易松解。
最近备受关注的“素人写作”,可以说是完美展示了一种“边缘洞察”。它的出现并不是在表达“我要写一个好故事”,而是“我为何必须讲述这些”。菜场作家陈慧的《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世间的小儿女》《在菜场,在人间》《去有花的地方》,讲了市井百态,讲了红尘烟火,她说自己的写作是为了与自己和解。看看,这就是她找到了那个讲述的“必须”,“藩篱”随即自动脱落。因为她文字诞生的那一刻,直接穿透了都市文学的某些疲态与藩篱,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她说:“我们的人生有很多个可能,不要轻易给自己下定义。”这就是菜场女作家的叙事,真切地应答了我们的生活,并成为读者应对人生的参考答案之一。在我个人理解,这就是“新意”作品一个共有的特质:它们不是前所未有的故事,而是一直存在、一直生长却未被充分言说和表达。
此外,想要一个“新意”作品,我们不妨给“在场感”写作尝试文本的创新。因为在经验看似扁平化的表象下,文本形式的突破和结构的差异,未尝不是一条能够激活感知的“捷径”。今天的阅读,已经是随时随地随手的事儿,过于传统、平滑、单纯的叙事难免会出现被阅读的“疲态”,让读者思绪“出戏”。
所以,想让读者放慢阅读的速度,想吸引读者下意识地去凝视与思考叙述的独特性,那就是不妨尝试多元叙事、非线性时间、视角跳跃、文体拼贴等等,去让自己的写作文本拥有一份“与众不同”。就像陈慧的文字,既高度个人化、带有原生态的“野性”,又是经过深刻反思与转化,如此独特的文本、个性的语言、矛盾的张力、完备的在场感,看似散漫的又时时刻刻展示着真实、复杂人间的那些细节……这样的“新意”着实令人欣喜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