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铮
石家庄某单位办公区内,行政人员晓悦整理节后复工情况时,留意到一个现象:部门里五对90后“双独”夫妻,在刚过去的传统节日——春节,竟有四对选择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随着首批90后独生子女全面进入婚育阶段,由两位独生子女组成的“双独”家庭已成为城市家庭结构的重要形态。春节,这个传统中必须合家团圆的“核心环节”,对他们而言,正日益演变为一道牵扯情感、责任、传统与现实的“必答题”。当“回谁家过年”从私密议题演变为广泛的社会讨论,其中女性的抉择与压力尤为引人关注。记者走访了石家庄多对90后“双独”夫妻,聆听妻子们的心声,记录她们在团圆路上的探索。
记者手记
当“家”的范畴被温柔拓宽
采访结束时,石家庄街头过年的灯笼与春联依稀可见。这个春节,无数“双独”家庭以自己的方式度过了除夕:有的分隔两地却视频相连;有的奔波两地却内心满足;有的在第三方地点创造了全新记忆。
无论形式如何变化,中国人对家的眷恋、对团圆渴望的情感内核从未改变。变化的是实现的方式——从单一走向多元,从服从走向协商,从固守走向创新。
随着越来越多的家庭找到适合自己的“除夕解决方案”,一个更加包容、灵活、尊重个体选择的节日文化正在形成。这或许是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中,对传统文化最具创造性的传承与发展。
“分开式团圆”
是公平,也是无奈
石家庄某公司市场部经理李薇(化名)在朋友圈晒出工作照,配文“开工大吉”。与此同时,她的丈夫、工程师张磊(化名)也从河南老家返程。这对90后“双独”夫妻,今年再次选择了“各回各家”。这个被戏称为“最公平解法”的方案背后,藏着许多无奈。
“起初很难接受,感觉不像一家人。”李薇坦言,“但现实如此。我家在西安,他家在河南。假期有限,来回奔波,一半时间耗在路上。无论去谁家,另一方的父母就得‘空巢’过年。尤其去年我父亲生病后,我更不忍心让他们孤单。”
这种“分开式团圆”的背后,是“双独”家庭的结构性困境:四位老人,一对子女。传统以一方家庭为中心的过年模式难以持续。对女性而言,尽管“回娘家过年”的观念阻力在减小,但真正实践时,仍面临习俗、家庭压力和心理的多重关卡。
在机关工作的王璐(化名)曾尝试“轮换制”,一年婆家,一年娘家。但去年轮到去婆家时,母亲除夕夜在电话里那句“两个菜就行,家里就我和你爸,简单吃点”,让她瞬间破防。“那种内疚感太折磨人了。‘公平’为何要以父母的孤独为代价?”
28岁的平面设计师金妍(化名,朝鲜族)家在延边,丈夫是石家庄人。婚后首个春节在婆家度过,她母亲在视频中悄悄拭泪的画面令她难忘。“不是不想团聚,而是路途遥远,时间、人力成本太高,团聚质量大打折扣。”最终,她和丈夫约定:平常小长假尽量一起行动,但春节长假允许“分头行动”,确保两边老人都能有子女的实质陪伴。
协商的艺术
权力、情感与微妙的平衡
“春节去哪,绝不仅是行程安排。它关联着小家庭内部权力互动与各自原生家庭的纽带。”河北省社科院一位研究者指出。采访中,多位女性提及协商中的“微妙之处”。
张晓蕾(化名)与丈夫是一对“双独”夫妻,双方父母分别住在桥西区与长安区。“听起来很近,烦恼一点不少。”她微笑道,“婆家传统观念较重,认为除夕初一儿媳必须在场,否则面子上过不去。我爸妈虽然开明,也会念叨‘谁谁家的女儿回来了’。每次商议都像走‘平衡木’。”
这种微妙平衡还体现在过年氛围中。机关工作的李丽(化名)说,在婆家过年时,从备年夜饭到招待客人,她常被置于“主理”角色,忙碌不堪。“而在父母家,我仍是‘宝宝’,连洗碗都轮不上。这种角色差异,让我更盼回自己家——那里意味着全然的自在与被呵护。”
经济与人格的独立,赋予了当代女性更大的协商底气。律师赵欣玥(化名)认为:“我与丈夫收入相当,共同出资买房。结婚后我俩是平等的,春节如何安排也应该有商有量,而非默认某一方家庭有天然特权。”稳固的夫妻关系,应能妥善处理这份“甜蜜负担”。
女方父母的态度转变也影响着协商。许多独生女的父母正从“默默期盼”转向“坦诚沟通”。高校老师刘鑫(化名)说:“我妈以前总说‘别让婆家为难’,现在会直接问‘今年能早点回来么?你爸准备了好些你爱吃的’。这种直白的牵挂,反而让事情简单了,丈夫也能更具体地体谅我。”
三代女性的除夕轨迹
一部家庭变迁史
73岁的王惠英(化名)回忆:“我结婚51年,前40年除夕都在婆家过。那个年代,天经地义。我作为嫁出去的女儿,大年初二才能回门。”
54岁的李芳(化名)是过渡一代:“我结婚31年,前18年按传统在婆家过年,根据风俗初三下午才能回石家庄。直到父亲生病后,我们才开始两边分开过。”
28岁的张晓(化名)是标准“双独”家庭,去年刚结婚。今年春节前,家里开了两次“家庭会议”。“婆家希望我们回去,我爸妈嘴上说‘看你们方便’,但我能感到他们的期待。”最终,他们选择折中:除夕在饭店吃团圆饭,然后“各回各家”了。
这三代女性的除夕轨迹,勾勒出中国家庭结构与节日传统演变的缩影。
数据背后
社会观念的结构性变迁
“中国家庭发展研究”报告显示,在城市“双独”家庭中,除夕在妻子父母家过年的比例,已从2010年的不足5%上升至2025年的约28%。同时,选择“各回各家”或“旅行过年”等创新方式的比例也达约15%。
“数据反映深层社会结构的变迁。”社会学家陈教授分析,“‘双独’家庭的结构性特点,改变了传统从夫居、从夫年的模式。四个老人对一个核心小家庭,任何一边的缺失都会造成巨大情感空缺。”
陈教授指出,这一变化也与女性社会地位提升密切相关。“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经济独立性增强,使其在家庭决策中拥有更大话语权。同时,独生女家庭对女儿的依恋与传统多子女家庭有本质不同,情感需求更直接、更强烈。”
寻找新平衡
多元方案缓解团圆焦虑
面对难题,新一代“双独”夫妻正在探索更灵活多元的解决方案,社会服务也在跟进。
“错峰团圆”与“小年前移”:将“年夜饭”概念拓宽,在春运高峰前或节后将一方父母接来团聚。腊月廿三、廿四在小家或女方家吃“小年年夜饭”,正月初一再去男方家,成为折中选择。
“第三方地点过年”升温:在南方或旅游城市邀请双方父母来团聚,在“中立”的环境中共度假期。据悉,部分旅行社已推出这种“合家欢”春节套餐。
科技赋能“云团圆”:高清视频、家庭群直播、远程互动等科技运用,缓解了“身不能至”的遗憾。大年三十晚上多个家庭同时连麦、隔空举杯,成为许多“双独”家庭的“新年俗”。
观念转变是关键:越来越多的男方家庭开始接受并主动提出让儿媳回娘家过年。“我公公去年说,‘亲家就一个女儿,你们过去吧,我们没事。’”王璐回忆,“这句话让我感动了很久。观念的进步,才是解决问题的开始。”
然而,无论形式如何创新,情感需求的核心未变。陈教授指出:“这些新方案,本质上是在时间、金钱、精力有限条件下,对孝道、亲情、夫妻共同体等多重责任进行再分配与再平衡。其成功与否,取决于家庭成员是否拥有足够的共情能力、沟通意愿和妥协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