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文化·讲堂

融合的刻痕

2026年03月05日

  □梅子

  

  两千八百年的风,是历史的先声,从未停歇地吹拂着太行山的岩脊,也吹过一片名为“新市”的原野。原野上,一座简朴的亭台沉默伫立,像一个古老姓氏最初的笔划——那是鲜虞亭,一个文明故事的开篇。

  冬日的旷野坦荡,尘埃在低斜的光线中浮沉。这浮尘令人恍然,仿佛时光的帷幕也被轻轻掀动,幕布之后,有车马的轮廓正隐隐汇聚,旌旗搅动着北方凛冽的空气。而最先穿透这历史烟尘传来的,是一阵清越的叮咚之声,那是玉的鸣响。

  那鸣响,引领视线抵达一座华彩的城郭。中山国的殿堂与街巷间,温润的光泽无处不在。玉,佩于王者腰间,也缀在士人襟前。细观之,这光泽并非简单的复刻:中原尊崇的龙纹,在这里盘踞出更为不羁的姿势;严谨的对称格局中,跳跃着独特的隔栏与细密斜格纹;还有那些憨拙的玉兽、灵动的玉蝉,散发着与中原礼器迥异的生动气息。

  这是一场沉默而深刻的对话。一个源自北方白狄的民族,怀着对先进文明的诚挚倾慕,主动俯身学习“君子比德于玉”的精髓,将玉器体系纳入自身文明的肌体。中山国人以其非凡的智慧与热忱,善于学习、吸收中原文化的精华,却并非囫囵吞枣。他们在谨守礼制器型的同时,执拗地将游牧血脉中对生命力的崇拜、对天地线条的理解,深深镌刻入玉石的纹理。于是,坚硬的玉,成了最柔软的载体,记录着两种文明在碰撞中寻求认同、在交融中确认自我的复杂心史。

  玉声清越,引人循声而至一处现代的文化体验馆。在这里,青铜的铸造、陶土的塑形、拓片的留影,乃至酒礼射艺,皆成为可触可感的研学课程。最引人驻足的,是青少年们正屏息摹写一种极优美的文字——中山篆。他们伏案的身影,与壁上那些铸刻在“中山三器”上的铭文拓影,在时光中悄然重叠。那字形修长挺立,若太行峰峦;线条则刚劲如戟,流转似水,在秀逸中蕴藏着不容折辱的骨力。这便是被誉为“最美古文字”的中山篆,一个民族精神塑形的刀锋。

  铭文中山篆的根脉深植于中原晋系的土壤,又飘逸地采撷了楚风的浪漫枝叶,甚至遥接甲骨的古朴源流。然而,它最终长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模样。那修长的结构里,有对广阔天地的空间想象;那刚柔相济的笔触间,是马背民族慷慨与缜密并存的性情。他们将生存的务实、交融的智慧、以及对更高文明形态的追求,全部熔铸于这横竖撇捺之中。文字,在此超越了记事的工具,成为一个族群在历史夹缝中确立自身文明身份最铿锵的宣言。

  骤然间,雄浑的鼓角与马嘶,似从遥远的地层破土而出,击穿了现世的宁谧。历史幻景奔涌而至:城外,九千乘战车阵列浩浩如林,青铜“山”字形仪仗礼器陈设威严;城内,数以万计的错金银铜器静静陈列,繁复纹饰与篆文铭记交织闪烁。玉的温润、篆的锋芒、青铜的厚重,此刻轰然交响,奏出一部文明淬炼的磅礴乐章。

  这乐章,并非孤响。它仿佛一首悠远的序曲,召唤着更为浩瀚的和声——匈奴的鸣镝、鲜卑的牧歌、突厥的蹄音……无数来自北方草原的旋律,带着各自的粗犷与激情,最终都汇入中华文明这条日益壮阔的主调河流之中。中山国的故事,提前揭示了那海纳百川的宏伟气象如何成为可能。

  风,依旧凛冽,却吹得人心中一片滚烫。纵目北望,长城在苍茫天地间划出一道雄浑的弧线。它不再是分隔的壁垒,而宛如一条坚韧有力的历史纽带,将山前绵延的农耕炊烟与山后悠远的牧野长风,紧紧地系在一起。八面来风,掠身而过,带着岁月深处的寒意,也带来一种贯通古今的澄明。

  从鲜虞亭的起点,到中山国故地的神游,再到太行之巅的眺望,这并非地理的位移,而是一个文明共同体对自身记忆根脉的深沉追寻。那寻得的答案,不在别处,正藏在中山国人以玉喻志的谦逊学习里,刻在他们以篆立形的精神锻造中。

  山峦亘古不语,却见证了所有的抵达与出发、所有的碰撞与融合。当玉魄与篆魂在时光中沉淀为不朽的刻痕,它们所铸就的,便是一部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大家谱”。在这浩瀚的谱系中,每一次真诚的仰望与学习,每一次自信的保有与交融,都化为星辰,共同照亮了那片名为“我们”的璀璨星空。

  

  这篇散文以恢弘的历史视野与诗性笔触,勾勒出中山国文明在碰撞交融中确立自我的壮阔历程。从玉器的温润对话到中山篆的精神锋芒,作者以器物为脉、以文字为魂,揭示出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深层机理。文章厚重而不失灵动,在历史烟尘中提炼出“融合”这一永恒主题,最终升华为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精神礼赞。

  (点评 高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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