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9版:悦读·品鉴

疏笔写仙姿 诗画共天真

——品张大千《水仙图》

2026年01月22日

  

  □王婉若

  

  岁暮案头水仙初绽时,展卷看张大千作于1930年的《水仙图》,32.5厘米见方的纸本间,两球鳞茎牵出数茎碧叶,白花晕黄、顾盼含情,恰如寒岁里一缕被笔墨凝住的春。这帧小画不似他晚年泼彩般浓烈,却以清润之笔,把水仙“凌波仙子”的风姿揉进了“烂漫见天真”的诗意里。

  画中水仙最动人处,是“简而不薄”。仅两块球茎作底,却以淡墨晕染出鳞衣的肌理,仿佛能触到那裹着春芽的温润质感;数片长叶以中锋挥就,线条柔中带劲——既见兰叶般的舒展,又藏着水仙叶特有的清挺,向背虚实间,似有风过而叶梢微颤,留白处便漾开了空寂的春意。花分高低:高者瓣尖轻垂,如美人敛眉;低者蕊心微绽,若含笑意,正应了题句“高花娇欲滴,低花解笑颦”。尤为精妙的是花瓣的晕染:白瓣以极淡的墨色勾边,瓣尖晕开几丝浅黄,既衬出花蕊的明丽,又让素白的花有了层次,像蒙着一层细雾的月光,清而不冷。更妙的是球茎旁那丛新生的幼芽,仅以数笔浅绿点出,却透着“待放”的张力,让整幅画不止有“开”的明媚,更藏了“生”的希望,寥寥几笔便把水仙“天葱”的生机写透了。连叶尖的细微卷曲都带着意趣:一片叶梢轻轻搭在另一片叶上,像春日里孩童的轻语,柔而不散,弱却有骨,既见笔墨的功底,更显对水仙情态的熟稔——仿佛他案头就摆着这样一盆水仙,日日相看,才把那“欲语”的娇态刻进了笔端。没有繁复的布景,仅以花、叶、茎的顾盼掩映,便织出一段“欲语复不语”的温柔,恰是张大千笔下“美人含羞”的神韵。

  题诗是这画的“魂”。画面右上方的行书题句,墨色浓淡与花叶呼应,既补了画面的疏空,更让花有了性情:“烂漫见天真”五字,把水仙不事雕琢的娇憨全然托出——不似牡丹的富贵逼人,不似寒梅的孤高带刺,只以素白晕黄的模样,在岁末里开得自在舒展。这题句并非凭空而来,1930年的张大千正游历南北,得见不少宋元小品,这帧水仙便藏着宋人画花“以形写神”的意趣:不追摹花叶的繁密,只抓“娇”“笑”“天真”的神韵,笔锋落处,花便有了活气。题字的章法也颇见匠心:诗句竖排而下,末句“烂漫见天真”稍作舒展,与下方的印章形成呼应,既平衡了画面的轻重,又让文字成了“画的延伸”——读诗时,目光会顺着笔墨落回花上,仿佛那“天真”就开在瓣尖。更难得的是诗与画的“气脉相通”:诗里的“欲语复不语”,恰是画中花的神态;画里的柔叶轻花,又成了诗的注脚,二者缠作一团,让这方寸小画有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余味。这既是对花的咏叹,也是张大千彼时心境的投射:他尚在艺途精进,笔下少了后来的奇崛,多了一份对自然本真的贴近,恰如这水仙,以最本然的姿态,动人心魄。

  对比八大山人的“一枝极简”,张大千的水仙是“简而丰”——球茎的憨、叶片的柔、花朵的娇,在方寸间各得其所,没有留白的逼仄,只有舒展的从容;齐白石画水仙“冷冰残雪态”的清寒,张大千却赋予水仙“天真烂漫”的暖——不是温室里的娇弱,是岁寒里自有的生机,像案头浅盆里的水仙,不用刻意侍弄,便把春意漫进了日子里。

  这帧小画,是张大千与水仙的“私语”。没有清供的繁复寓意,没有技法的炫技张扬,只以疏笔写花姿,以诗句注花魂,让看画的人在岁暮里,撞见一丛开在纸间的天真——原来最动人的春意,从不是姹紫嫣红的堆砌,只是一朵花以本真的模样,笑着开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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