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砾华
曾经的岁月里,“三门楼”是石家庄市正定县开元寺的山门及标志性建筑。这座独特的唐代石木混合结构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两间的单檐歇山顶之下,石柱承重上施木构。
时光越千年,唐代楼阁早已倾颓,十二根八角形石柱及柱上珍贵的线刻佛像、经文与题记得以幸存,于2008年经考古修复后重立于原址。如今,“三门楼”虽然不再是一座完整的楼阁,却仿佛一座以石柱廊形式展现的“露天博物馆”。十二石柱,宛若静默而坚实的骨骼,向世人诉说着盛唐的建筑形制与雕刻艺术。
门楼初现
石家庄市正定县开元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原名静观寺,始建于东魏兴和二年(540年),隋开皇十年(591年)改名解慧寺。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奉诏改今名。上述“开元寺”的几次更名,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东魏时期的“静观”与隋代的“解慧”,都是极具佛教色彩的命名,这是当时佛寺题额的主流。而唐代的更名则具有政治意义,它一方面体现出“海内同额”“天下一统”的政治格局,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佛教寺院与王权的结合。寺内现存钟楼、须弥塔各一座以及三门楼石柱一组,均为唐代遗物,弥足珍贵。
唐武则天如意元年(692年),在高僧日宝的主持下,一座宏伟的楼阁在解慧寺(开元寺时称)内拔地而起,这便是三门楼。它并非普通门户,而是这座由朝廷敕建、供养的“官寺”的脸面与咽喉。其首要功能是“为国祈福和宣扬皇帝威德”,建筑形制自然需要体现皇权威仪与时代精神。
当我们想象它初建时的样貌,必会被其雄浑的气魄所震撼。整座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两间,上覆单檐歇山顶,格局舒展大气。最令人称奇的是其独特的石木混合结构:檐柱与中柱均为巨大的石料雕琢而成,柱间以厚重的石质栏额连接,形成坚实无比的骨架。在这磐石基础之上,再施以粗大的木质斗拱、梁枋与椽飞,共同托举起巍峨的楼阁。这种下石上木的构造,既坚固稳重,又通过木构的灵动赋予了建筑飞扬的生气,整体风格雄壮豪放,充满力量感与扩张感,是盛唐建筑美学最典型的写照。唐代文人李宥在《解慧寺三门楼赞并序》中赞叹其“雕朱粉,镂文彩,基上为门,门上为楼,三门之义,其大矣哉”,由此寥寥数语,我们已能窥见当年彩绘雕琢、华美庄严的景象。
艺术画廊
然而,三门楼的珍贵远不止于建筑形制,使之成为“一大奇观”的,是那自唐至宋以来,被无数匠人与信众镌刻在石柱、石梁上的浩瀚内容。这些石柱,堪称一部立体的、可触摸的古代社会信仰史诗。
据金石典籍记载,仅“开元寺三门楼题刻”就多达79段,内容包括佛经、佛像、供养人像、赞语和题名,琳琅满目。可以想见,当年每一根粗壮的石柱表面,都可能布满精妙的线刻佛像,姿态慈悲,衣纹流畅;柱身与栏额上,或许刻有整段的佛教经文,笔力遒劲;更多的是来自社会各界——地方官员、寺院僧侣、普通信众乃至寻常百姓的题名与发愿文。这些题刻并非一次完成,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层层累积,它们如同一场跨越百年的无声对话,忠实地记录了公元7世纪末至9世纪初我国北方民众佛教信仰的虔诚、多样与普遍。有学者研究发现,由三门楼题刻所载造经、造像题材可见,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在民间有广泛的社会基础。《般若波罗蜜心经》《药师经》《佛顶尊胜陀罗尼经》等经典以短小精悍而为民众喜爱。
穿行于这座门楼之下,人们不仅是在通过一道物理空间的门户,更是在阅读一部石刻的社会史书,在观摩一座露天的艺术画廊,那个时代炽热而多元的精神生活扑面而来。
时空坐标
个人认为,若要真正理解三门楼的历史价值,必须将它置于开元寺整体环境中考察。唐代开元寺的格局极为独特:进入三门楼,迎面而来的并非通常位于中轴线上的大雄宝殿,而是东侧钟楼与西侧须弥塔(雁塔)东西对峙的旷世奇景。这种“塔楼对峙”的空间安排,反映了佛教中国化过程中寺院功能的转变。早期的印度佛教寺院以佛塔为中心,而中国佛教则逐渐发展出以佛殿为核心的布局,开元寺恰好见证了这一转变的关键阶段。
开元寺钟楼,被誉为“我国现存唯一的唐代钟楼”,甚至可能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一座钟楼。梁思成先生考察正定时,对这座钟楼给予了高度评价。钟楼上悬挂的唐代铜钟重约11吨,高2.9米,口径1.56米,与苏州寒山寺的古钟齐名,有“南有姑苏寒山,北有真定开元” 的说法。须弥塔,则是正定古城“四塔”之一,俗称砖塔。这座九层密檐式方塔高约42.5米,外形与西安大雁塔相似,虽经明代大修,仍保持着明显的唐塔风格。
鼎盛时期的三门楼,其意义非同凡响。它不仅是寺院出入的必经之路口,更是开启“塔楼对峙”这一旷古绝今建筑布局的锁钥。站在楼内北望,左手边,钟楼楼体与其上悬挂的万斤唐钟构成千年力学之谜;右手边,清秀挺拔的须弥塔巍然耸立。三门楼,正是这“钟鸣塔影”壮丽画卷的观景台与起点。每逢清晨或暮霭,寺内诵经声起,钟声浑厚悠远,声闻十里。当塔影落在三门楼的石阶上,建筑、声音、光影与信仰完美交融,构成开元寺乃至整个盛唐佛教文化的巅峰体验。
唐风遗韵
据记载,开元寺三门楼曾于北宋大观年间重修,明代尚存,清道光年间仅存下层十二根八角形石柱和一根横梁。清末民初石柱大多倾颓,后运至隆兴寺保管。另外,日本学者桑原骘藏《考史游记》一书中,1908年行游正定开元寺时的见闻与记述,也道出了千年古刹在后世的衰颓。“寺有三门楼,今已完全废圮,梁断基倾,仅二石柱孑然而立。石柱四周所刻的题名、佛经及佛像等,均为考古的好材料……正定本有八大寺、四高塔,开元寺为其中最大者之一。然而今已零落,寺庭狭隘,堂宇窄小,仅有钟楼、砖塔及三门楼之残余尚存其面目。而且由于寺院缩小,三门楼今已被完全置于寺外,日受天然或人为之破坏,真可惜矣!”
新中国成立前后,三门楼彻底颓坏倒塌,仅剩残断的石柱散落荒草之中。
2008年是三门楼命运转折的关键年份。经过多年筹备,三门楼修复工程于当年4月正式启动。按照 “不改变文物原状” 的修缮原则,专业人员对尚存的柱枋进行粘接、补配和加固,重新立于原址。
据悉,三门楼修复工程的准备过程是漫长而严谨的。早在2001年12月,石家庄市正定县文物保管所就聘请河北省古代建筑保护研究所制定了《开元寺三门楼修复方案》并上报国家文物局。次年10月,方案获得批准,国家文物局还拨付了专项资金支持这一项目。经过精心施工,修复工程于2008年9月竣工,同年10月正式向游客开放。重修后的三门楼,虽然不再有完整的木构部分,仅存石柱框架,由于保持了原有的柱网结构,依然可以见证其基本格局与风貌,依然透露着盛唐建筑气质。那些石柱上的雕刻细节,在阳光下依然可辨。佛像造型饱满线条流畅,题记书法或端庄或飘逸,记录着不同时代人们的崇敬与信仰。
如今,当我们步入正定开元寺,走下高高的石阶,仿佛穿越时光隧道回到大唐盛世。钟楼、须弥塔、三门楼石柱散发着古雅的唐风遗韵。驻足于三门楼石柱之间,仔细观赏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的刻痕时,我们感知到的已不是一座楼阁的废墟,而是一部盛世华彩的“石头记”,一段雄健豪迈的建筑交响,一幅流淌千年的民间信仰画卷。三门楼石柱,以最朴素的方式,讲述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建筑史、艺术史和宗教史。三门楼石柱,以其从辉煌到沉寂,再到作为文化遗产重获新生的历程,向我们证明:真正的伟大,不仅在于曾经的巍然矗立,更在于其承载的记忆与价值,能够穿越时间的废墟,永远矗立于历史的长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