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岚,本名刘秀峰,1982年生于河北宣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人民大学创意写作研究生,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一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一届高研班。作品见于《诗刊》《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出版诗集《纸上虚言》《霜降尘世》《浮世记》。任河北省青年诗人学会副秘书长、河北省采风学会副秘书长、诗词委员会主任,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讲习所副所长兼秘书长,河北省城市传播研究院特约研究员等。
□天岚
诗是水,语言是容器
诗不等同情感。情感是主观情绪对外部世界的宣泄与灌输,诗意是客观存在反射在人心的灵光。情感是个体的,是混沌的,诗是共性的,是清澈的。情感以人类生活为背景,诗则可以宇宙为庙堂。
诗不等同语言。有人说“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我觉得,诗是水,语言是容器。诗是冰火交加的元素流动与造型,是美的释放,是真理的代言,而语言则可能是赞歌、呻吟、翻拍式的描摹或道德审判书。
诗也不等同文人情调。不是小资,也不是复古。我更愿意认为它是沉积在血液里的生命密码,与生俱来,具有宿命、使命,具有不近人间烟火的孤僻和高贵。
诗的模样能否这样描述:
诗是重力也是浮力——是大地沉潜与天空虚无的呼应;
诗是生命力——是生命与死神的纠缠与和解,是灵与肉的完美结合;
诗是隐忍也是爱愿——不仅仅是同情、悲悯,而是像珍惜生命一样珍惜一切美好的存在,像热爱星空一样热爱虚无的宇宙,像忍受病痛一样承受生命带给我们的所有痛苦。
诗语秘境
万物合欢,滴水孤鸣。
时间深处,你永远在等待信使。再快的快递,都不能送来你想要的礼物。
在墓地上建筑,在泪光中欢笑。人类的繁衍如此,灵魂的救赎大概也是如此。
诗是什么?诗如咒,亦如图腾,只司召唤和安息之事。
所有的仪式,只为平息一场颅内的风暴危机。
诗的暗与亮
再次回望原点,来路混沌,却又让人心胸开阔。
古人云:“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
在天地之间,生而为人,求物我分离,又求天人合一。
然而,我们仍寄身于天地之间,具体赋形,可直立行走,可蹦跳攀爬,可跪拜仰望,可歌可叹,可放浪形骸。
无线电波、微波、红外线、可见光、紫外线、X射线和伽马射线,我们只择0.7微米到0.4微米而视。
光怪陆离的世间,我们因具体而受囿。我们看到光斑,也深陷幽暗。
诗是心魂符咒上的最亮色的线条。其中有万物的真相,也有人间的善美,其照亮之处才是我的目击之物。
一首好诗,定是灵肉兼具、明暗兼顾,如一首安魂之曲,能载人远行,亦能带人踏上自由归途。
诗的幻与真
酒能醉人,诗何尝不是生命之酒?生命何尝不是一首醉人的大诗?
而诗该何为?诗人又该何为?
李白在《将进酒》道出了诗人的万古愁。
他说,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我说,这是悲凉的醉话,也是取暖的醉话。
他说,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我说,相隔千年我们再见时,你已化作一杯酒,醉了江山,也醉了美人。
诗与酒相遇,故乡与异乡相遇,无数的我相遇,隔世的魂相遇。
然而,故土易失,人世洪荒,唯醉意永恒,一日长于百年。
“杯盏过头,敬日月,敬山河/唯独我敬的女人辜负了美酒。”
在酒里,冰与火相祭,色与空互证。人如窖池,陈酿千年。最后独自在酒杯里空转。
也是醉话,也是醉话。
“江山啊,他已来迟/铜镜里的美人已化作尘土//他说只有醉过,才敢再次归来/借午夜闪电,才敢冒昧喊出万物之名。”
宿醉之夜,我折断所有诗行返乡。已醒,未明,我被抛在驿站,不知所措。
我的失语与爱愿
“林木生长线以南,冬天更短了。”
“每片雪花都以一粒灰尘为中心,且具有六边对称性。但世界上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
“乌林鸮在春天万物复苏时出现,然后像幽灵一样消失。”
这是《冰冻星球》的解说词。天地万物幽微的讯息,呼应着我的心跳。有启示,有召唤,有安慰。我分明能感受到广袤世界蓬勃的诗意,如植物劲发,如动物迁徙,然而我却常常不能语。
我相信万物有灵。或许,神灵就是宇宙中隐秘的因果链条,因兑现果,果又种下因。神灵就是万物间推心置腹的倾述与依存。
“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这是鲁迅先生的话。先生还说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我看到先生的横眉间,分明是慈悲。
文本之谜,文本之魅
好的文本里一定藏着“转轮藏”,藏着柱梁榫卯斗拱飞檐。经得起多方位的推敲,经得起时间的淘洗,经得起良心的拷问,斯谓真言。
这是一个写作者的安身之本、立命之本。
虽然,时光走到了拷贝复制的移动互联时代,文字可以轻易制造和贩卖,然而真正独一无二、货真价实的大文本,岂是金钱可以衡量?万物的灵魂画像岂可轻易描摹?
在赝品泛滥的时代,文本仍是一个作家的颜面和底线,只有对文本负责的作家才是体面的作家。
我一直在路上,在摸索,小心翼翼地言说。我害怕一条路走黑了,走空了,忘却了初心。
某日在书中读到“天地大道的归结处,必是空寂诗境”,心头一颤。
是的,万物归墟,你却沉醉于诗意的花园。别人都赶往还乡路上,你说牢笼破碎,这就是故乡。
一首诗改了又改,找不到它想要的模样。
我不知是诗成就了诗人,还是诗人成就了诗,也或许是相互成就,相互指认;只知道,在任性的涂鸦中,我毁诗一首,诗毁我半生。
想起海子的一句话——“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我只知,有时,火不可描摹。
如果可能,我愿意一辈子做哑巴诗人,只写好一首诗。
拜一块原石,最后自己也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