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华

　　柿庄位于石家庄市井陉县西南，距著名的苍岩山景区仅9公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村落的南面，有一片宁静的田野。田野之下深藏着一处沉睡了近千年的历史宝藏——井陉柿庄金代墓葬群。1960年4月，河北省文物部门开始对这片古墓群进行发掘清理，由此发现这些古墓没有被盗痕迹，保存状况较好。考古学者根据出土状况推测，墓主人很可能并非官吏，而是当地有财力的乡绅或富裕平民。

　　墓群中很多古墓有精美壁画，宛若一座座地下画廊，成为后世窥探宋金时期民间社会生活、建筑艺术与丧葬观念的一扇窗口。

　　仿木结构砖室墓

　　据考证，井陉柿庄金代墓群是一处家族墓地，共计9座墓葬。墓群东南，有一通《师氏族谱记》石碑，立于元至大元年（1308年）三月初六日。目前，柿庄村民中尹姓人口居多。据《尹氏族谱》记载：南宋末年，师氏自外地迁此立庄，为“师庄”。元初，同姓人在朝中为官，犯满门抄斩之罪。族人为避祸将师姓改为尹姓，并将师庄之名改为“柿庄”。

　　柿庄金墓均为单室仿木结构的砖室墓，主要由墓道、墓门、甬道和墓室四部分构成。其最显著的特点在于，工匠们以砖为材，通过高超的技艺，在墓室内细致地模仿了当时地面建筑的各式构件，如立柱、阑额、斗拱、门楼等。这种“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将地下的墓室营造得宛如生人的居所。墓室平面形式多样，以圆形、方形、六角形和八角形为主，反映了金代民间在建筑形制上的审美追求与灵活性。其中，4号墓结构最为复杂，是此类墓葬中比较典型的一座。该墓墓道较短，墓门通高3.96米，墓门两侧为倚柱，上砌阑额、普柏坊等，墓室平面基本为圆形，高3.32米，围绕墓壁有倚柱8根。各倚柱之间砌壁面，北壁正中砌假门，东北、东南、西南壁砌门楼式建筑。室内不绘壁画，完全用砖雕、泥塑的人物、器皿等来反映墓主人的生活情况。因其研究价值极高，已于1961年被整体迁移至正定隆兴寺内进行保护，成为一项重要的早期文物保护实践案例。

　　“生者如斯”开芳宴

　　在井陉柿庄众多墓葬壁画中，2号墓与6号墓的壁画尤为精彩。

　　柿庄6号墓是一座平面方形的单室砖墓，墓门有砖砌仿木构建筑门楼。墓室内也有砖砌仿木构斗拱及假门假窗。穹隆式墓顶，上绘日月星宿。墓室四壁均有彩绘壁画，南壁墓门两侧各绘放牧图，东侧放牧的为羊群，西侧为牛、马和驴，均是畜群前行，牧者殿后，画面上方以树木为衬景。北壁（后壁）居中砌假门，两侧砌直棂假窗，仅在假门上方墨绘卷帘。金代是由女真族建立，以汉民族为主体多民族共同组成的王朝政权。井陉柿庄金墓壁画正是这一历史背景下的文化产物。当时的河北地处游牧与农耕文明交汇带，是民族融合的前沿，各民族文化碰撞交融，由此形成的兼容并包文化性格，成为河北地域文化的鲜明特征。

　　柿庄2号墓的墓室西壁绘有一幅“饮宴图”，只见树前安放桌椅，桌上设酒食，主人坐于桌北侧椅上，对面桌南侧列有男装或女装的伎乐，伎乐身后立有屏心有墨书草字的大立屏。主人侧旁有二女侍，身后有一托盘女侍。宋金时期古墓壁画中的墓主人夫妇饮宴图，是中国古代墓葬艺术中独具特色的题材，生动再现了当时人们的生活场景、丧葬观念和社会风俗。这类图有所谓“开芳宴”之称，通常呈现相对固定的构图模式：男女主人对坐或并坐，中间设置桌案，上面放置注壶、温碗和盛有瓜果食物的杯、盘、碗、盏。墓主夫妇身后常有侍者站立，周围帐幔卷帘、屏风桌椅一应俱全，营造出富足安逸的家居氛围。这类描绘墓主人生前生活场景的壁画，寄托着人们对来世生活的美好期盼。墓室仿佛成为死者永恒的家园，夫妇对坐宴饮的画面，体现象征着夫妻情谊的延续，承载着“生者如斯”的丧葬观念。

　　与之相类似，柿庄2号墓东壁南侧绘有一幅“供养图”。这幅壁画以精细的笔触描绘墓主人在侍从簇拥下敬奉香火、献祭供品的场景。人物眼神望向画外，形成与观画者的视觉联结，强化仪式在场的沉浸感。宋金时期，供养图是通过绘制供奉场景，为亡魂构建永恒的精神飨宴。更为深刻的是，此类图像暗含宋金时期庶民阶层的“礼仪变革”，原本贵族专属的祭祀权通过壁画形式向下渗透，使平民得以在墓室中践行士大夫式的礼仪表达。

　　“捣练图”里劳作忙

　　柿庄6号墓中与墓室西壁“开芳宴”壁画相对应的东壁壁面，绘画的是一幅“捣练图”。可以说，“捣练图”是井陉柿庄古墓壁画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一幅。这幅壁画生动再现了古代妇女从事织物制作的劳动场景，将宋金时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定格在墓壁之上。

　　“捣练”是古代织物加工的重要工序，包括捣练、理线、熨烫等步骤。6号墓“捣练图”画面北侧是一女子坐在地上，正在一块圆形石砧上捣衣，她头上悬挂的衣架上搭满各色衣衫。捣衣女子面前有一大柜，柜前一女子脚踏脚床开启柜门取物，柜面伏一狸猫与之相向，似与之呼应，非常生动有趣。画面居中，三个女子正在熨练，二人左右拉牵将白练拉平，一人在中间持熨斗将白练熨平。画面南侧砌出砖灯檠，灯檠以南绘一男子担水北行。画中人物衣裙款式大方色彩鲜明，人物姿态生动传神，作为该墓群所有壁画中最为完整精美的一幅，的确名不虚传。

　　看到这幅“捣练图”，许多人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传世名画——唐张萱“捣练图”。宋人摹写的唐张萱“捣练图”传世摹本，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绢本设色，纵37厘米，横147厘米，全卷绘长幼人物十二人，分段绘出唐宫中妇女捣练、织修与熨平等不同工序，显示了加工白练的全过程。画中人物姿态各异，神情生动，衣饰华美，设色鲜丽。妇人体姿丰硕，面形圆满，展现出明显的时代特征。与张萱绢本“捣练图”不同，井陉柿庄金墓的“捣练图”是以壁画形式呈现的，但继承了这一传统题材，又融入了金代特有的审美趣味，并赋予其民间特色。画中人物造型朴实自然，没有宫廷画的华丽繁复，却多了一份民间生活的质朴与生动。线条运用简洁流畅，色彩鲜明但不艳俗，整体构图饱满而富有节奏感，生动再现了劳动场景的热闹与活力。壁画中展现的织物制作过程，反映了金代河北地区手工业发展的状况；从捣练到熨烫的完整流程，揭示了当时纺织技术的高超水平和专业化分工。虽然历经近千年，依然能感受到当时画匠的精湛技艺，堪称民间绘画的典范。

　　不久前，河北美术馆举办的“彩墨生辉 古壁乾坤——河北古代壁画艺术精品展”，汇聚全省24处墓葬与寺观的131幅壁画精品。井陉柿庄金墓2号墓与6号墓诸多代表性壁画的摹本——“放牧图”“牧羊图”“饮宴图”“供养图”“捣练图”等在此闪亮登场，让广大观众有机会一窥石家庄这座珍贵的古代地下画廊。笔者注意到，展览期间有不少外地观众闻讯专程赶来一饱眼福，一位来自太原的设计师在参观壁画展览时，特别关注了画中人的衣装服饰，说从中学到了穿搭的技巧。

　　应该说，石家庄市井陉县柿庄金墓壁画是河北古代壁画艺术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由“彩墨生辉 古壁乾坤——河北古代壁画艺术精品展”可知：从东汉安平逯家庄汉墓的“车马出行图”，到磁县湾漳北齐皇陵的仪仗图；从曲阳五代王处直墓的山水壁画，到井陉柿庄金墓的“捣练图”，再到石家庄明代毗卢寺壁画，河北古代壁画明显存在一个完整序列，各个时期皆有遗存构成一部完整的壁画艺术发展史。当我们站在河北美术馆展区，那一幅幅曾经深埋于地下的壁画作品，通过高清扫描打印技术还原出来，向我们讲述着过往时代的真实历史面貌。琳琅满目的河北古代壁画，不仅是墓葬艺术的精华，更是理解当时社会结构、宗教观念与美学追求的钥匙。在五彩缤纷的壁画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人对身后世界的精心营造，更是他们对生命永恒价值的执着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