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西岭雪

　　秋风吹过石家庄市西北郊的上京村，毗卢寺的银杏树如期披上金装。一年一度如期而至的黄叶，以最绚烂的色彩装点着毗卢禅院。金色叶片纷飞之中，这座始建于唐天宝年间的古寺静静矗立，见证着四季轮回。

　　近年来，每到银杏叶泛黄时，总会有许多人专程来到毗卢寺。其中不乏美术或摄影爱好者，带着画板或相机，来捕捉银杏与古寺相映的瞬间。当然，毗卢寺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赏秋胜地”。它更像一个文化坐标，标记着自然与人文的交汇，标记着过去与现在的连接，标记着传统文化总能在当下时光里找到共鸣。

　　无边秋色入禅院

　　毗卢寺距石家庄市中心大约10公里，悄然坐落于城市西北上京村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据明嘉靖十四年的《重修毗卢寺碑记》记载：“其去郡西南，隔滹河，映恒山，地势清高，人间僻静者，乃上京村也。至于东林掩映，梵苑幽深，日出而烟消，鸟啼而花笑，车马而罕到者，乃毗卢寺也。”寺庙之东有九龙湖，西南临石津灌渠及石闫公路，北依农田，是一处真正的“城市山林”，红尘中的净土。

　　寺院占地28亩，规模不算太大，却因保存着珍贵的明代壁画而熠熠生辉。毗卢寺壁画与敦煌、永乐宫、法海寺壁画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壁画”，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些绘制于14世纪的瑰宝，至今仍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内涵，吸引着无数研究者和艺术爱好者前来瞻仰。

　　毗卢寺院中植有银杏。寺院的秋天，是从银杏叶的第一抹金黄开始的。若秋风扶摇北下，碧空流连，秋意便浓了起来。每当此时，置身毗卢寺院内，看落叶满庭，会使人真切感受到一份属于梵苑的幽深。秋日参观毗卢寺，确实别有一番韵味。想想看，殿外是金黄银杏叶，殿内是璀璨丹青，自然与艺术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默契。正如银杏叶以一年的时间酝酿一季的绚烂，古代画工不也是以一生的专注成就壁画的辉煌吗？顿悟到这一点时，我不禁一笑：原来，看似不相干的黄叶与丹青之间，竟有着如此相通的精神。只不过，叶落归根而壁画永存。

　　穿越时空的艺术瑰宝

　　作为毗卢寺的主殿，毗卢殿建在高1米的月台上，踩着一地黄叶，踏入毗卢殿，瞬间便从秋日的明丽跌入一片沉雄的光影里。殿内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古旧的气息。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供奉的毗卢遮那佛，其两旁摆放着两尊明代石佛。佛坛的石供桌正面，有宋代罗汉浮雕和历代重修题记。而这座大殿最为精彩之处，当数布满墙壁的水陆道场壁画。根据毗卢寺重修碑文可知，毗卢殿壁画绘制于明弘治八年（1495年）至嘉靖十四年（1535年）修缮期间。碑文明确记载着画匠王淮、张保、何安、宋太四人的名字。

　　毗卢殿水陆道场壁画上下分三排，所绘各种神像、人物有500多个，分为122个小组，每组旁有名号榜题。在构图布局上，毗卢殿水陆道场壁画展现了高超的艺术水准。画面上人物众多，千姿百态，浑然一体，形成了统一的节奏和韵律。同时又三五成组，独立成幅，构成有主有从、变化多样、自成格局的小画面。组与组之间用彩色祥云分隔，既保持了每组的独立性，又形成了整体的和谐统一。经过精心缜密的设计，人物的主次关系一目了然，人物排列规整有序却又不失错落之美。仔细观察，东西两壁人物相互呼应，人物面部表情以及衣饰细节描绘细腻入微、生动逼真。画工对祥云的处理别具匠心，不仅以祥云巧妙衬托每组人物形象，还用它们将各组人物紧密联系在一起，增强了壁画的整体连贯性，同时又为画面增添了几分神秘氛围。壁画中的天王、力士等形象体格健硕，神态威严，而菩萨、罗汉等形象则温婉柔和，这种对比让毗卢寺壁画在艺术风格上独树一帜。

　　线条的运用是毗卢寺壁画的一大特色。画工们对不同线条挥洒自如的运用和巧妙排列组合，成功表现出人物飘舞的袍带、流动的彩云、传神的表情、鲜明的个性，使画面显得满壁风动，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在色彩运用上，壁画采用传统的矿物质颜料，历经数百年仍保持鲜艳。特别是“沥粉贴金”技法的运用，把武将的刀枪盔甲、菩萨及神女的头饰等凸显出来，使人物形象具有强烈的立体感，达到神形兼备、传神而逼真的艺术效果。

　　水陆法会自南北朝时期开始兴起，而水陆画最早出现在晚唐。毗卢寺壁画的内容，主要以佛、道、儒三家的人物故事为脉络徐徐展开，画面宏大壮观，不仅有着佛、菩萨、罗汉、天王、力士等大量佛教形象，同时巧妙融入了道教、儒教以及民间信仰的相关元素，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明代宗教文化多元交融的显著特点。

　　毗卢寺壁画的艺术风格，大体延续了唐宋传承下来的传统画风，有吴道子的遗韵，同时融入了元明时期的新元素。人物形象鲜活灵动，线条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从画面几乎看不到起稿线这一细节推测，壁画是依照原大粉本精心绘制而成。与明清时期比较常见的十八罗汉不同，毗卢寺水陆法会壁画中出现的是十六罗汉。在唐玄奘法师所翻译的《法住记》中，对十六罗汉的记载详尽明确。自唐朝至五代，十六罗汉的信仰风靡一时。大约到了北宋时期，民间才将十六罗汉的数量扩充为十八罗汉。所以，从毗卢寺壁画仍然是十六罗汉这一情况来看，它所传承的应当是早期粉本。

　　古老壁画的现代命运

　　无须讳言，在毗卢殿现场仔细观赏壁画，将壁画细节一一看清并不太容易。一方面殿内无灯光线黑暗，又有围栏隔离，高处壁画望尘莫及；另一方面，允许参观的时间很短，也不允许拍照。所有这些都是出于保护壁画的考虑，都可以理解。壁画爱好者亲临这里，无非是想亲身感受一下水陆道场壁画现场的整体氛围。

　　根据石家庄市毗卢寺博物院的研究，由于时间久远，毗卢寺壁画不可避免地存在多种病害，如起甲、空鼓、酥碱、颜料层脱落、白粉层脱落、裂缝、不当历史加固等。2012年6月底，毗卢寺博物院邀请敦煌研究院数字中心开展壁画数字化工程，对壁画进行全方位、高精度的信息采集，用6000余张照片拼接复原了壁画的全景图像。经过数字化采集壁画照片后，再用矿物颜料将壁画按照1:1的比例还原在特制宣纸上。

　　可以说，数字化壁画非常高清，十分逼真，每一个细节都得以完美再现。据说，这样一套通过数字化技术“复制”的壁画，可以保存300年。由此，古老的毗卢寺壁画不但可以永驻容颜，也有机会走出“深宫”，向社会公众尽展芳容。2017年8月，“粉壁丹青——毗卢寺壁画艺术展”在河北博物院展出，受到各界观众的热烈欢迎。展览以壁画数字化的成果为依托，对毗卢殿壁画进行全景展示，并配以虚拟导览、二维码等多媒体手段对壁画内容进行深度解读。2025年3月28日，“壁上丹青——走进毗卢寺壁画的艺术世界”展览在河北美术馆开展，通过数字化复刻、原大临摹与临摹体验相结合的方式，为观众呈现毗卢寺壁画的恢宏气象。2025年10月20日，“壁上丹青——河北古代壁画艺术精品展”在河北美术馆开幕，展览创新采用高清扫描打印技术，精准还原朱砂、石绿等矿物颜料的千年光泽与“吴带当风”的线描魅力，石家庄毗卢寺壁画在展览中大放异彩，又一次让壁画爱好者大饱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