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
现代汉语诗歌的传统
有些人在盛赞古典诗歌的同时,却极力贬低现代诗歌,甚至认为现代诗是文化和语言的断裂。这种观点,我自然不会认同。那么,这里就涉及到对诗歌传统的认识和态度问题。
什么是诗歌的传统?或者说现代汉语诗歌的传统是什么?是《诗经》吗?是唐诗宋词吗?是,当然是,肯定是。但又绝不仅仅是我们表面理解意义上的《诗经》和唐诗宋词,不是语言形式上的整齐,不是韵律美,不是那些滤掉粗粝的光滑词语,甚至不是所谓的优美、忧伤、哀愁、淡雅、宁静等等意境。这些只是形式上的。骨子里,我们的诗歌传统甚至文学传统,应该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是“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凡创作,都是写时事,是即事命篇或因事立题。都是基于现实而关乎苍生的(劳动和生活、喜爱和憎恨、痛苦和希望)。这种创作精神,才是我们的文学传统,是我们汉语言文学生生不息的根本所在,也是现代汉语诗歌至今百年而求新求变不断发展的根本存在。当然,从《诗经》而来的赋比兴这一表现手法也是我们的传统。
从这个意义说,现代诗歌偏离了传统了吗?显然没有。只不过在内容和形式上,这个传统表现得更日常了些,这与太平盛世的大背景分不开。虽然日常,但现代诗并不乏直面现实甚至直击黑暗的力作,始终在期待和呼唤人性的光辉与文明的秩序,表现方式更多元、更艺术。
当代诗人孙文波说:“对传统的态度,并非来自对传统的理解,更主要是来自对现实的认识。”“诗歌的精神是建立在一种内在于人类文明,同时又对现实生活有推进能力的基本价值观之上的。如果我们没有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不能在对传统的认识上找到它对今天的人类生活的帮助,不能增强我们认识现实的能力,那么,就是再怎么夸夸其谈地讲传统,也是没有意义的。”
这里面就涉及到诗歌的现代性和现实感问题。
诗歌建设的现代性
很多人在谈论或评价具体的诗歌作品时会说,这个写得太传统了,缺乏现代性。很显然,诗歌的现代性已成为评价现代诗的一个重要标准。
关于现代性,墨西哥诗人奧克塔維奧· 帕斯在诺贝尔奖授奖仪式上的演说《对现时的追寻》中写到:“现代性与现时是混在一起的,或者确切地说,现代性产生现时:现时是现代性顶端的最美的花朵。”“诗的现时的思考并不意味着排斥未来和忘却过去:现时是三种时间的回合点”。
我对现代性的理解是,用当下的思维方式、话语方式、诗意呈现方式,来表达我们对过去、现时及未来的思考。如果今天的诗歌还沉溺于唐诗宋词或朦胧诗时期的意象,必定是过时的;如果我们的思维方式、语言方式、诗意呈现方式,还停留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必定是过时的;如果你写的爱情诗还在模仿《致橡树》《一棵开花的树》,必定是过时的;如果你现在还奉汪国真为诗神,时时处处学他,必定是过时的……
当代诗人徐江曾谈到新诗与现代诗的区别:有没有智性审视世界的眼光;有没有明确而自觉的语言建设指向;有没有将“抒情”“抗辩”“玄想”“解构”“反讽”“幽默”等个性指标置于诗歌合理性下的综合能力;有没有将简洁(或透过繁复的外在,呈现出直指人心的穿透性力度)作为追求诗歌境界的最主要目的;有没有将在所有既往诗歌传统中被奉为最高指标的“人文”“哲思”“情怀”诸元素,严格控制在诗歌本身所要求的简约、含蓄、凝练之中,而不让其产生喧宾夺主式的泛滥。上述这五项里,凡在三到四项中具备“有”的,即为“现代诗”,反之则是“新诗”。这样划分,虽不一定科学合理,同时也不是判断好坏诗的标准,但强调现代性的意图是非常明显的。
表达内容的现实感
诗歌和时代的关系似乎已无需多言。诗歌再纯粹,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独立存在;诗人再孤立,也离不开时代——这一巨大现实的空气和土壤。
直面现实需要勇气和担当。李敬泽说:“对写作来说,最核心的是气力,还有就是勇气。作为文学的新作者,有勇气不难。但对于一个有了名声和历史地位的作家来讲,勇气比什么都重要。” 苏珊·桑塔格在评论加缪的《日记》时,说他是20世纪文学具有“理想丈夫”般形象的作家。有些作家有丈夫的正派品德,有责任,敢担当;而有些作家则只具有诱惑人的情人天赋。如今,文学的世界里缺少那种崇高的意义、感人的力量、认识的价值和审美的功能的伟大作品,跟我们的作家普遍缺乏那种高贵精神气质——那种纯粹、真诚、强大、负责的高贵人格是有关的。换句话说,我们的作家必须而且首先要修炼自己的人格和精神,增强社会责任感,在参与现代人的精神成长上有所担当。其次,要研究“人”这个书写对象,在人性的丰富性、差异性和多样性上下功夫,既不能用过去那种简单的非好即坏二元对立的思维来写人性,又要警惕当下那种以还原人性复杂性为借口,极尽铺排人性之丑之恶为能事,或者大搞身体感官写作,以追求所谓的真实性来取消价值判断。文学最终是塑造人心的,“仅有呈现是不够的,还应有照亮现实的能力。”(胡平语)
文学介入现实的独特性
直面现实是一方面,如何介入现实是另一方面。文学介入现实有其独特性,不能为介入而介入。要努力寻求一些能契合社会现实的表现手法。
诗人只能用诗的方法去认知现实、书写现实。既不能口号式地一味唱赞歌,又不能放大镜般寻找黑与恶。既要有诗人邰筐《凌晨三点的歌谣》中赤脚扑到生活的泥泞里的切身感以及痛感,又要有诗人姚风《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中“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甚至不需要/如此高级的人类”的思考和批判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