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花溪·往事追怀

蹄声里的旧时光

2025年11月08日

  □梁华春

  

  儿时的故乡村口,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马路。每当我在路边放牛,或者放鹅,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路上赶车人的身影跑。

  那些来来往往的赶车人总是独来独往,早出晚归。去时,车上堆满粮食或柴草,赶车人双手紧攥着车把,身子前倾,嘴里不时“驾!驾!”地吆喝着;回来时车上空了,夕阳之中,有人如猫一样蜷缩在车上,有人如一个大“字”写在车板上,任由毛驴慢悠悠地笃行。

  每每见到这种“去时如拉满的弓,回时似松开的绳子”的情景,总令我好奇满满:“赶车人一个个究竟去了哪里?为何无一例外地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一头毛驴?”

  一天,邻居王婶家来了个北方亲戚,人称老杜,是个赶车的老把式。闲暇时,老杜总喜欢一边为毛驴梳毛,一边和乡亲吹他去过哪些地方,以及自己的赶车心得。那些陌生的地名如风般掠过耳边,倒是有些谚语似的话让人玩味不已。诸如赶车讲究的是“三分赶,七分哄”“牲口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等等。

  每次喂驴,老杜总将嫩草放在掌心,摊在毛驴嘴下。毛驴呢,总是先支棱着耳朵,轻轻打个喷嚏,嗅一嗅,再用舌尖卷起草料,慢条斯理地嚼起来,活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喂完草,老杜又摸出烟袋锅子,往鞋帮上磕一磕,埋上烟丝,用火柴点着,蹲在那儿抽上两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飘在风里,混着边上毛驴蹄子刨地声,引来小孩子们的围观,以及路过乡亲的调侃。

  后来我上了高中,要去县城读书。每个礼拜一清早,天还黑着,我就得赶路。遇见赶早集的独行车影,心里就放松了许多。跟在车子后面,毛驴的蹄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铃铛声传得很远,却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难忘的是那些坡道。上坡时,赶车人弯着腰、双手死死拽着车把的侧影,毛驴的喘气声混着车轴的吱呀声,令我不由自主地跑向前,双手掌心抵着粗糙的木板,清晰感受着车子因负重而产生的震颤。下坡时,车把突然向下一沉,赶车人鞋底蹭着地面的声响,毛驴脖子上铃铛的晃荡声,碎石从车轮下迸溅到路边草丛的扑簌声,又引得我跟着车子小跑。

  想起老杜说的“没有死死把过车把的手,不配在回程睡觉”,这时才恍然明白,那些酣睡的景象,早在上坡下坡的每一次较劲里埋下了注脚。

  再后来,我离开故乡,去更远的城市读书。课余时,听着上铺同学收音机里面传来的《赶牲灵》歌声,沉浸在那悠远之中带着苍凉与幽怨的调子里,不禁浮想联翩:“陕北人称牲畜为‘牲灵’而非‘牲口’,格调是多么的高。人依赖牲灵负重跋涉,牲灵仰仗人指引生存方向,孤独的二者在艰苦前行中成就彼此。生命终究都是孤独的。如果将人的身体比作牲灵,思想精神视作脚夫,那么人生路上,我们何尝不是在赶牲灵呢?身体和思想精神之间,在生活重负下,既彼此信任,又共同前行,才会愉快地行稳致远。”

  如今回乡,柏油路上汽车轰鸣,再也听不见曾经熟悉的铃铛声了。只有偶尔在梦里,我才会见到老杜赶着驴车从晨雾中走来,毛驴的蹄声“哒哒”地敲在心上。

2025-11-08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24460.html 1 蹄声里的旧时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