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花溪·往事追怀

大学勤工俭学往事

2025年11月08日

  □张东伟

  

  人生的行囊里,总有些旧事,如一枚枚温润的琥珀,封存着时光的色泽与生命的微响。四十载光阴弹指而过,然而20世纪80年代初,在河北师范大学读书时那段勤工俭学的日子,却依然清晰地烙在心底,每每思之,恍如昨日。

  我来自燕山深处的农村,身后是八口之家赖以生存的薄田,与父亲在公社当合同制工人那份微薄的薪水。能考入河北师范大学,于我和家庭皆是荣光,亦是一份沉甸甸的负担。幸而,学校体恤我们这些贫寒学子的窘迫,组织了勤工俭学,让我们在求索知识之余,也能以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小小的晴空。

  我的第一份“营生”,是在师大门口的树荫下卖冰棍。从学校租来一个白色的木箱,里面衬着厚棉被,课余时便匆匆赶往冷饮批发站。初时,我抱着那冰冷的箱子,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目光躲闪,羞于吆喝。同学们投来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说来也巧,我当时是学校曲艺团里说相声的,迎新晚会、元旦联欢上,也算是个混了个脸熟的“小名人”。这一下,可“坏”了事。过往的同学总有认出我的,“哎,这不就是说相声那谁吗?来来来,支持你一下,买根冰棍!”他们善意的笑声和热情,瞬间融化了我心头的冰壳。我渐渐放下了那无用的书生意气与羞怯,开始学着大声叫卖:“冰棍——奶油冰棍——”声音从最初的细若游丝,到后来的清亮坦然。那一声声吆喝,卖出的不只是冰棍,更是一个农村青年迈向自立、笨拙而坚实的第一步。

  新年将至,我又嗅到了新的商机。那时的大学生,时兴互寄明信片传递祝福。我立马行动,批发来一大挎包印着风景、明星的明信片,斜挎在肩上,像个货郎,穿梭于石家庄的各所大学之间。“同学,要明信片吗?新年寄给朋友正好!”这生意竟出奇地好。看着挎包一点点瘪下去,又急匆匆地去进货,心里充盈着一种单纯的、奔跑着的喜悦。最后没卖完的,我也不觉惋惜,正好自己拿来,一笔一画,寄给了天南海北的旧友与新朋。那一张张小小的明信片,承载的何止是问候,更是我自力更生的满满成就感。

  最令我难忘的,是一次我们历史系组织去北京游学。我心向往之,却囊中羞涩,无法成行,只好请假未能参加。不甘之下,我竟冒冒失失地跑到了当时名震全国的石家庄造纸厂,鼓足勇气,寻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明星厂长”。我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想利用假期打工,挣点儿生活费。厂长听着,目光由审视转为柔和。他或许是被我这农村孩子的莽撞与自立所打动,不仅应允我在厂里做了10天工,临别时,竟塞给我50元钱,还特意买了几个金黄油亮的面包,塞到我手里。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拿着。好好读书,将来毕业了,找份好工作!”那50元,在当时于我而言,不啻为一笔巨款;那几个面包的香甜,与那份来自陌生长者的温暖,让我一路从厂房走回学校,脚步都是飘的。虽然最终我也没能去成北京,但这份际遇,却比任何一次游学都更深刻地教会了我:人间自有温情在。

  自然,还有在肉铺里打工时手起刀落时沾染的油腻,书亭前吆喝着售卖杂志时的沙哑嗓音……那些日子,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常常是啃着冷馒头赶去上工,在熄灯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爬上床铺。艰辛吗?自然是艰辛的。但如今回望,那段岁月磨砺了我的筋骨,更擦亮了我的双眼。它让我过早地体会了生活的不易,也让我更早地见识了人情的冷暖,社会的广阔。

  四十年白云苍狗,那个怀抱冰棍箱羞涩的青年,那个背着挎包奔跑的学生仿佛就在眼前。感谢那段清贫而丰盈的岁月,它用汗水为我浇筑了人生最坚实的基石。往事的滋味,品来,初是微苦,而后,满口回甘。

  作者简介:

  

  张东伟,满族,出生于1965年11月。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工作中曾策划主编或参与编辑出版文学、史志书籍十余部,业余时间坚持散文创作,先后在《当代人》《散文百家》《乡音》《河北工人报》等三十多家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多篇,已出版散文集《岁月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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