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李立华

　　在中国货币发展史上，第一套人民币的诞生标志着新中国独立自主货币体系的建立。不久前，河北博物院举办的“山河永固——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革命文物展”中，展出河北博物院珍藏的一方第一套人民币伍圆“帆船”券石印版。这块长61厘米、宽45.5厘米、高9.2厘米的石质印版，承载着特殊时期一段金融记忆。

　　沉睡半个多世纪的石版

　　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宣告成立，同日发行了第一套人民币，开启了中国货币史上的新纪元。时光流转数十载，2001年在河北省邯郸市涉县索堡镇的一次文物调查中，工作人员意外发现了用于印制第一套人民币伍圆“帆船”券的石印版。这块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石板，以其质朴而厚重的姿态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成为研究中国近现代金融史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

　　这块印版由坚硬的石灰岩精心打磨而成，表面呈现出淡淡的乳黄色，温润光滑，触之可感其历经岁月洗礼的质感。石版正面残留着均匀的蓝色油墨痕迹，从这些已经干涸的墨迹可见，石印版正面以帆船为主要图案，并刻有“中国人民银行”“中华民国三十七年”和“伍圆”等字样。选择帆船作为主图案，既象征着中华民族悠久的航海传统，也暗喻着新中国经济即将扬帆起航的美好愿景。

　　经专家考证，这块石印版由中国人民银行第二印刷局使用，该印刷局位于河北涉县索堡镇。涉县索堡镇地处太行山深处，地形隐蔽，是华北解放区的重要后方基地，在解放战争时期具有特殊战略地位。选择在此设立印刷局，既考虑了安全因素，也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在艰苦条件下仍坚持建立独立货币体系的决心。值得注意的是，河北省直文物部门收藏有5块伍圆“帆船”券石印版，这表明第一套人民币印制可能采用了多块印版分工协作的方式。这些印版，与第一套人民币其他印版共同构成研究中国近现代经济史和中国人民银行发展史的重要实物证据链。

　　从印刷工具到历史见证

　　1948年，中国的货币体系正处于一个剧烈变革的历史节点。国民党统治区恶性通货膨胀肆虐，法币贬值如同脱缰野马，物价飞涨到令人瞠目的地步。据记载，1948年8月国民党政府发行的金圆券，在短短十个月内就贬值到原值的千万分之一，民众购买日用品需携带成捆钞票，经济秩序几近崩溃。与此同时，各解放区银行发行的货币种类繁多，北海币、边币、抗币等同时流通，币值不一，交易困难。在这种局面下，建立一个统一、独立、稳定的货币体系成为中国共产党经济工作的当务之急。

　　1948年11月18日，华北人民政府第三次政务会议通过了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决议：将华北银行、北海银行和西北农民银行合并，成立中国人民银行，并任命南汉宸为首任行长。这一决定，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开始着手建立全国统一的金融体系，为即将成立的新中国奠定经济基础。仅仅13天后，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正式宣告成立，并在同日发行了第一套人民币。

　　第一套人民币的发行具有多重历史意义。首先，它结束了国民党统治下恶性通货膨胀和外国货币在中国流通的历史。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货币主权长期受到侵蚀，外国银行在华发行钞票，国内货币混乱不堪。人民币的发行标志着中国真正拥有了独立自主的货币制度。其次，第一套人民币的统一发行改变了各解放区货币林立的局面，为全国解放后的经济重建创造了条件。最后，人民币的诞生也象征着中国共产党在经济领域的主权宣示，为新中国成立后的财政金融工作奠定了基础。

　　第一套人民币的印制是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进行的。解放战争尚未结束，印刷厂大多设在隐蔽的山区，设备简陋，材料紧缺。伍圆券采用石印技术印制，这种技术虽然相对落后，但在当时条件下却是最可行的选择。伍圆券共有四个版别，从发行时间来看，伍圆“帆船”券于1949年1月10日正式发行，至1955年5月10日停止流通。它的流通时间虽然只有6年多，却跨越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关键的时期——从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从国民经济恢复到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实施。这张印有帆船图案的伍圆券，如同一叶扁舟，载着新中国的经济梦想，驶过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从更广阔的历史视角看，伍圆“帆船”券石印版的诞生与使用，是中国共产党在军事斗争取得胜利的同时，在经济战线开展的一场无声革命。它标志着中国货币史翻开了全新的一页，结束了近百年来货币混乱、主权丧失的局面，开启了独立自主的金融体系建设之路。这块看似普通的石板，承载的是一段民族自强、经济自立的光辉历史。

　　石印技术下的货币革命

　　第一套人民币伍圆“帆船”券的印制工艺，反映了新中国成立初期货币制造的技术水平和艰苦条件。石印技术作为当时主要的印刷方式，其工艺流程复杂且对工匠技艺要求极高。深入了解这一印制过程，不仅能够领略传统印刷技术的精髓，更能体会到在物资匮乏年代，中国金融工作者克服万难建立独立货币体系的坚定决心。

　　石印技术起源于18世纪末的德国，是一种基于油水相斥原理的平版印刷方法。与凸版印刷不同，石印版的图文部分和空白部分几乎处于同一平面，依靠化学处理使图文部分亲油拒水，空白部分亲水拒油。印刷时，先用水润湿石版，再上油墨，墨只附着在图文部分，最后将纸张压印在石版上完成转印。这种技术在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仍属先进，尤其适合精细图案的印刷，但制作过程极为繁琐，对工匠的技术水平和经验要求极高。

　　伍圆“帆船”券石印版的制作流程可分为多个精密环节。首先，需要选取质地均匀、结构致密的石灰岩作为版材，经过打磨使其表面平整光滑。然后，由专业画师用特制的油脂性物质在石板上反绘图案和文字——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步，因为最终印刷品是正向的，石版上的图文必须是反向的。画师完成后，工匠会对石板进行化学处理：用弱酸溶液腐蚀石板表面，使图文部分略微凸起，增强其亲油性；同时使空白部分更具亲水性。这一步骤需要精确控制时间和酸液浓度，过度腐蚀会损坏图文细节，不足则影响印刷效果。

　　从现存的伍圆券石印版观察，其表面残留的蓝色油墨均匀细腻，图文线条清晰流畅，可见当时的制版工艺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石版上所有文字字样工整规范，帆船图案的线条疏密有致，层次分明，展现了设计者和制版工匠的精湛技艺。其中，民国纪年的使用反映了过渡时期的特殊性——虽然中国共产党已开始建立新的政权体系，但在货币等正式文件上仍暂时沿用旧有纪年方式。

　　石印版的印刷过程同样充满挑战。印刷工人需要精准控制水墨平衡，油墨太稠会导致线条模糊，太稀则影响显色效果；水量过多会使图文部分沾水拒墨，过少则空白部分易沾墨脏版。每印一定数量后，还需对石版进行清洗和维护，以保证印刷质量的一致性。在解放战争尚未结束、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工人们常常需要自制油墨和改良工具，以解决原材料短缺的问题。另外，石版笨重不易搬运，每块重达数十公斤；另一方面，石版的耐印力有限，长时间印刷后图文部分会逐渐磨损，需要不断修版或制作新版。此外，石印技术的生产效率较低，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货币需求。除此之外，第一套人民币的防伪措施也比较简单。伍圆“帆船”券主要通过精细的图案设计、特殊的纸张和油墨来实现防伪，尚未采用水印、安全线等现代防伪技术。尽管如此，第一套人民币的印制质量仍然达到了相当高的标准，为稳定解放区经济发挥了重要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伍圆券石印版所体现的，正是一段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民族记忆。

　　在数字货币、移动支付日益普及的今天，年轻一代很难想象货币曾经需要刻在石板上印制。我想，观赏者通过伍圆券石印版了解到一段历史，或许能够使他们更全面地认识中国金融的发展历程，理解经济主权的深刻内涵，从而增强历史责任感和金融安全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