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文化·讲堂

AI时代背景下的小说写作

2025年11月06日

  胡学文,男,1967年9月生于张家口市沽源县,毕业于河北师院中文系,中国作协会员。现任江苏作协副主席,江苏作协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私人档案》《红月亮》等4部,中篇小说集《麦子的盖头》《命案高悬》《我们为她做点什么吧》等6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首届高晓声文学奖长篇小说奖、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等,2023年,《有生》入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提名作品。

  □胡学文

  

  DeepSeek横空出世,无疑是2025年最大的热点之一,如果说之前AI写作只存在于部分人的个别实践中,那么,随着新年的脚步,AI以其突然、迅猛、无差别的“入侵”方式来到我们身边,不管喜欢与排斥,不管用与不用,都不能无视、否认。这是不可改变或逆转的,它太强大了。关于个体写作是否被AI取代的讨论一时间铺天盖地。某位评论家在读书班上,讲个体写作的不可替代性,有学员立刻反驳,并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人机合作是可行的,相较于其之前的独立书写,这种合作有着极大的优势,并一一列举。这个学员不是故意唱反调,而是确实感觉、体会到了AI的优势和便捷。

  AI是个超级助手,但创造能力不足

  我用DeepSeek写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有生》的评论,读了颇惊讶,无论论述的深度、引用的广度还是词汇运用的准确度,均大大超过我的预期和想象,发给朋友看,没说作者是谁,他也说写得好。于是,我又用DeepSeek写了一篇关于《龙凤歌》的评论,亦是数秒即成,但与上文相比,逊色许多。我想了想,明白了:《有生》出版4年来,正式的论文有七十多篇,算上报纸上的书评,合计超过百篇。“食粮”丰富,AI摄取的“营养”就多,所以可以写出惊艳的文章。彼时《龙凤歌》刚刚出版,也就三五篇论文,AI“吃不饱”,所以写出的论文就“面黄肌瘦”。模仿能力超强、创造能力不足,关于AI写作,这是我的结论。随后,我又输入关键字,分别让AI写短篇小说和随笔,结果均令我失望,AI味儿浓郁,读几行就能辨别出来。但我并不轻视,AI虽不会取代个体写作——当然这是我个人见解,并非要说服谁——但AI是很好的助手,比如查阅资料。《有生》中乔大梅去张北县接生,曾坐过一次汽车,中途还发生过枪战。写到这一节,我遇到一个问题,彼时张北城有没有汽车?故事虽可虚构,细节却要落到实处。写作途中,我常常停下来,为一枚铜钱或一粒纽扣查证。有的容易查,有的就比较难,不管难易,都要耗费大量时间,但现在有了AI这个超级助手,查查找找的事或许就可省去许多时间和精力。

  如果说互联网的出现意味着时代的高速发展,那么AI的出世则标志着时代将进入超高速,这必然影响到文学。那么,文学何为?文学何变?也许,我们在相当一个时期勿需思考、在意,因为文学的永恒性和普适性,可以“抓大放小,抓主放次”,万变不离其宗,坚持即可。但同时,我们不能否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更干脆地讲,文学始终在变,只不过有的写作者是主动求新求异,是探索和创造,而另一些写作者可能是被动的、挟裹式的。

  作家之幸,恰好生于彼时或当代

  从被书写的角度来讲,这很好理解。生活方式变了,写作内容自然要跟着变。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中爱玛和莱昂在马车中的一节,写得极其精彩。如果福楼拜生在新世纪,再写类似题材,还能写马车吗?绝不能了。我十余年前写过一个中篇,其中一个人物经常夜半入室,若移到今天,这个情节很难成立了,因为到处是摄像监控,谁还敢入室?入室又能做什么?新新人类自不必言,中年以上的群体相当程度也是“日新月异”,哪怕是家庭主妇,生活半径小、交往圈子小,其个体的生活方式也不可能不受外界影响。五年前,她居家看书、看电影、看电视剧,那么现在可能听书、看微短剧、看现场直播。只要呼吸,便难斩断和这个世界的丝丝缕缕。

  从书写者的角度而言,一是客观之新势必会影响到主体审美的变化,二是任何一种艺术样式,其生发生长,再至大放光彩,都不是偶然的,固然有书写者的创造之功,但也不能忽视其背后的世界,忽视当世的理论和文艺思潮。可以说,是“多方合力”的结果,只不过,有的作家立于浪尖,有的尾随其后。就小说这一文体,从现实主义到现代派至后现代,哪个大师的背后没有“世界”“时代”的踪影呢?现实主义又有批判现实主义、结构现实主义、社会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等等流派,每个流派兴起或盛行,定有彼时彼域之原因。换言之,换了土壤,换了时代,长出的可能就是另一种主义了。作家之幸,恰好生于彼时或当代。

  DeepSeek的时代,写作确实易了,不用花费时间,自然也不用耗费心血。但同时,写作也更难了,若要写出独一无二或有识别码的作品,必须耗费更多的精力和心血,而且即便耗费心力,也未必能写出来,还有天赋、定力、运气及外部的推力或助力,当然,还包括对“此时此世”真正的把握和认知。

  曲径通幽:小说写作的秘密武器

  我不喜欢自贴标签,一向认为写作者靠作品立身,标签无实际意义。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旗帜难竖。但不竖不言,不意味着写作没有方向,没有想法。从发表作品至今已有三十年,我从内容到形式始终求变,至于大或小,实际效果如何,那是另一回事。曾经的几年,我对现代派极其着迷,写了《白雾》等几篇荒诞小说,但自觉无力、毫无激情,便又回到我们常说的现实主义上,不过,并非回归老路。如果一定要我言说创作理念,个人坦陈,想在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之间,辟出一条小路,一条不同于他者的曲径。

  小说还是要塑造人物。塑造人物既是小说的基本功,也是小说是否具有生长能力的重要标志。有些写作者忽视是另有艺术追求,比如现代派作品,而另一些作品并没在叙述、结构等方面有独创,其轻视人物形象的塑造就显得可疑了。每个人的审美情趣不同,追求自然有异。但若无创造,还是要在塑造人物的基本功上下功夫。塑造人物各有方略,但有起码的标准,那就是写作者的态度,须真心真情。虽然人物是作者创造或塑造的,但作者要倾注全部感情。也许不那么丰满,也许难以传世,但写作者用了真力,这就是可敬的。文学史上很多作品以人物命名:《安娜·卡列尼娜》《堂吉诃德》《包法利夫人》《布登勃洛克一家》等,这些作品成为经典,其中人物是立了大功的。

  当然,我并不轻视叙述,恰恰相反,人物为先,但也要有文体意识。二者并不矛盾,重人物,也须重叙述。特别的叙述方式,可使人物立得更久、形象更为鲜明。

  在AI时代,叙述或许也是不被取代的终极武器之一。回想个人用AI戏作的那篇小说,叙述并无毛病,但其缺陷也在于太过光滑。这就像人工钻石和天然钻石的区别。人工钻石纯度高,这是其优点优势,其实也是其缺点劣势所在。

  个体写作的第二个武器是语言。语言与作品风格如人的肌肤与血肉,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是可以呼吸的器官,而非光滑的不透气的塑料薄膜,也许粗糙一些,但是有温度,有独属性。

  第三个武器是结构。AI也许会设计出精巧甚至完美的结构,但别致很难,因为设计感或者说算计感太浓。“完美”恰为其缺点,削弱了艺术应有的质感,或也可以说,不完美才是文学的真正面目。

  回到叙述的话题上,我看重,并试图在不同的作品中尝试不同的叙述方式。什么样的路径是独属于我的?我说不清,能说清的是,我一直在寻找,认准方向,一步步抵达。

2025-11-06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24222.html 1 AI时代背景下的小说写作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