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悦读·风物

晚境叙事与文人理想

——清代碧玉香山九老图笔筒

2025年10月31日

  ■河北博物院藏清碧玉九老图笔筒

  ■明 彭舜《香山九老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文/图 李立华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九九重阳节是一个属于长者与秋光的日子,人们登高望远,纾解秋思的同时,眺望更为辽阔的生命境界。河北博物院所藏清代碧玉香山九老图笔筒,仿佛专为重阳佳节所作的一曲无声礼赞。笔筒之上,唐代香山那场著名的九老雅集,被能工巧匠永恒镌刻。它所呈现的,正是重阳文化最核心、最诗意的图景:如何在霜雪将至的生命之秋,葆有精神的富足、友情的温暖与生命的尊严,从而抵达一种超越时间的人文理想。

  雅集场景的叙事与呈现

  “空门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家酝满瓶书满架,半移生计入香山。”白居易这首《香山寺二绝》,正是自己晚年悠闲隐逸生活的真实写照。唐会昌五年(845年),时年74岁的诗人退隐于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的他,早已看透官场浮沉,选择在山水间安顿晚年生命。他与另外八位志同道合的高龄致仕文人——胡杲、吉旼、刘真、郑据、卢贞、张浑、李元爽及僧如满,结为“九老会”,亦称“尚齿会”。他们时常徜徉于伊水之畔,香山之中,“酌酒赋诗,相视而笑”,怡情自娱,将人生的暮年活成了一首淡雅而深情的诗篇。这不仅是一次偶然的聚会,更是中国文人史上第一次旗帜鲜明、集体性地对“老年”这一生命阶段进行诗意化的塑造与礼赞,从而成为后世文人心目中的理想晚境。雅集期间,白居易曾请画师将九老及当时的活动描绘下来,《香山九老图》即由此而来。后人思慕这段风雅韵事,因此产生了许多描绘“九老”题材的作品。

  工匠以刀代笔,在这件碧玉笔筒有限的圆周平面上,展现出高超的叙事技巧与空间经营能力。画面以国画经典的“散点透视”法布局,使观者能够“移步换景”,全方位地沉浸于雅集氛围之中。背景是典型的文人山水意象:虬枝盘错的苍松与古柏,象征着长寿与坚贞;玲珑剔透的湖石与层叠的山峦,构筑起一个与世隔绝的幽静空间;其间或有溪涧潺潺,似可闻其清响,为静谧的画面注入了流动的生机。

  作为画面的绝对核心,九位老者形态、动作与神情被刻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白居易居于画面中心,面容慈祥,神态安详,尽显东道主的风范与凝聚力。在他身旁,有两位老人正于石枰上对弈,凝神沉思,进行智慧与心境的无声较量;另一侧,又有三五老友围拢一起展卷观画,众人目光聚集画上,流淌着无声的交流与赞赏。更有策杖漫步者,或驻足观瀑,或回首呼应,似在分享人生的感悟与即兴所得的诗句。人物之间通过眼神与姿态,形成巧妙的情感链接,构成一个和谐而充满交流感的整体。此外,不可或缺的是穿梭其间的童子,他们或烹茶,或捧卷,或侍立,为这高士的聚会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与生活气息。

  在工艺上,此笔筒堪称清代玉雕艺术的典范。它综合运用了“琢、磨、碾、刻”等多种技法。人物的衣纹处理流畅自然,如行云流水,充分表现出布料的质感与身体的动态。松针的刻画细密如生,每一簇都一丝不苟,展现出极致的耐心与功力。山石的纹理苍劲有力,富有国画的笔墨韵味。尤为值得一提的是,画面层次感极为丰富,近景、中景、远景清晰可辨,亭台、树木、人物前后错落,极具立体感与深度。当观者环绕笔筒细细赏玩,仿佛也步入那个香山幽境,成为这场雅集中一位静默的旁观者,似乎能感受到林间微风,听到溪流潺潺与老者的笑语。

  玉德与文心的千年共鸣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玉”绝不仅仅是一种美丽矿石。《礼记·聘义》载孔子言“玉有十德”:“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玉,由此成为君子人格与道德品行的完美象征与永恒载体。

  碧玉是软玉里的一个品种,在我国以准噶尔盆地南缘的玛纳斯县出产量最大,所以碧玉又称“玛纳斯玉”。碧玉多用于制作器皿或首饰,是玉雕工艺的上乘之选。质地细腻的碧玉如墨绿凝脂,很少有瑕疵。选择上乘的碧玉来塑造“香山九老”,其寓意深刻而精妙。这九位老者,不仅是年高德劭的耆宿,更是儒家文化理想中“君子”的晚年典范。他们虽已退出政治的漩涡,但并未放弃对品德、才学与生命境界的追求。他们的聚会,是“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儒家理念的生动实践。碧玉的“温润而泽”,正对应了老者历经世事沧桑、宦海浮沉后所淬炼出的淡泊平和、包容宽厚之心;碧玉的“缜密以栗”,则象征着他们坚贞不渝的友情、始终不衰的求知精神与高洁自守的品格;其“廉而不刿”(棱角分明而不伤物),又何尝不是他们虽已退隐,但内心仍持守道义与风骨的写照?材质之德与人物之德,在此达到了精神层面的高度统一与相互阐述。

  同样是隐居或避世题材,“香山九老”与前朝的“商山四皓”或“竹林七贤”明显不同。秦末隐居陕西商山的四位白发高人,象征着一种不与当权者合作的政治性隐逸,其核心是“避世”;魏晋“竹林七贤”则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放任不羁、对抗礼教的个体精神自由,其核心是“叛逆”。与之相比,唐代“香山九老”的文化内涵发生了微妙的,也是决定性的转变。他们并非全然与世隔绝的隐士,而是功成名就、阅尽千帆后,主动选择了一种回归自然、寄情文艺的优雅生活方式。他们的“隐”,带有更多的生活情趣、审美意味与友朋温情。这是对白居易所倡导的“中隐”理念——“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的进一步实践。也就是说,虽然他们从官僚身份中解脱出来,却并未归于孤寂,而是在林泉之下、友朋之间,构建了一个充满人文气息的社交与精神共同体。

  容纳毛笔的笔筒,属于文房必备的“实用之器”。古代文人的书斋,是文人对外部世界(庙堂、市井)的一个精神缓冲地带,也是他们“不下堂筵,坐穷泉壑”,构建内心秩序、涵养个人性灵的私人“道场”。将“香山九老”这一极具象征意义的题材,以最高规格的玉料和工艺雕刻于每日相伴的笔筒之上,其用意深远非凡。它提醒着使用者,在应对科举功名、案牍劳形、仕途坎坷之余,不应忘却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生命还有另一种样貌——那是一种如同九老般,在自然与艺术中寻得灵魂安顿,在友朋切磋中获得情感滋养与智慧启迪的生命境界。

  穿越时空的理想投射

  这件笔筒制作于清代,其风格与工艺特征,符合清代乾隆时期宫廷玉作的巅峰水准。乾隆皇帝本人雅好收藏,痴迷古物,尤其推崇宋代以降至明代的文人趣味。在他的倡导与亲自参与下,清宫造办处制作了大量以历史文人雅集题材为蓝本的艺术品,“香山九老”“兰亭修禊”“西园雅集”等成为被反复表现、不断创新的经典母题。

  乾隆朝之所以对于“香山九老”题材特别青睐,是有着深刻而特定时代背景的。在一个国力强盛、社会相对稳定的“盛世”,尤其是在乾隆这样一位有着极强文化抱负与艺术热情的皇帝主导下,宫廷艺术呈现出集大成式的繁荣。文人士大夫(包括皇室成员自身)在物质生活得到极大满足之后,自然会更多地转向对生命意义、生活品质与精神归宿的探寻。“如何有意义地安度晚年?”成为一个在太平盛世中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白居易及其“九老会”所呈现的,正是一种既符合儒家伦理(老有所养、老有所乐、老有所为),又充满道家超脱意趣与艺术化情感的理想晚年图景,它完美地回应了盛世之下的生命关怀。因此,这件碧玉笔筒,亦可视为清代特别是乾隆朝,对前代文人文化的一次系统性整理、继承与视觉化的再创造。它凝聚了盛世的工艺水准、皇家的审美趣味、以及一个时代对“生命晚境”这一永恒命题的集中思考与诗意回应。它不仅是唐代的“香山九老”,更是清代盛世文人心中所向往的“生命晚境”,堪称一种穿越时空的理想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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