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花溪·城市笔记

一畦心田

2025年07月26日

  □贾沐心

  

  坐在祖母的菜园里,盛夏的风,裹挟着腐熟秸秆的微酸,混着新绽南瓜花的甜香,带来一丝丝沁入肺腑的微凉,抚平了内心的焦躁。

  记忆里,祖母的身后,总有一片葳蕤的绿洲。在乡下居住的年月,那菜园恣意地铺展、蔓延,绿意侵占了墙根下的每一寸阴凉,用蓬勃的生命力来展现祖母对它的偏爱。

  我曾疑惑地问祖母:“阿婆,你为啥这么喜欢待在菜园里呀?”

  祖母平静地回答:“这园子呀,是我的透气口。在这儿,眼前就只剩这些苗苗、果果。它们不跟你争,不跟你吵,不跟你算计。你给口水,它就绿给你看;你施点肥,它就结个果报答你。简单,透亮。人活一辈子,能有个地方,让心像这刚浇过水的苗儿一样,舒舒展展,透透亮亮地喘口气……这就是福气。”

  阳光穿过藤叶,斑驳地落在祖母青筋盘绕、布满晒斑的腕骨上,岁月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数十年的艰辛。自祖母结婚后,那个有着自己名字、自己喜好的姑娘便悄然隐退了。

  那些年,祖母常常天未亮透就得起床。做完一家老小的饭食,还要埋首清洗冷水里浸泡的碗碟和衣服。接着是田间的劳作,日头毒辣地舔舐着脖颈,汗水淌进眼里,又涩又疼,她却只能抬起沾满泥巴的胳膊匆匆一抹。傍晚归家,等待她的不是歇息,而是嗷嗷待哺的婴孩啼哭、圈里牲畜的饥饿嘶鸣……

  唯有当祖母转身走进菜园,才真正踏入了属于自己的净土。菜园里,一畦畦蓬勃的绿意和纵横的藤蔓,构筑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她不必是那个隐忍周全的媳妇,不必是那个永远操劳的母亲,更不必是邻里眼中那个“命苦”的女人。她只是她自己,一个与泥土、种子、阳光和雨水直接对话的农人。这份歇息,并非慵懒的躺卧,而是劳作本身赋予的奇异安宁。

  当祖母蹲在垄间,手指沾满温润潮湿的泥土,指尖陷进三寸深的潮土里,掌纹间的裂缝竟钻出嫩绿芽尖。那把浸透了岁月包浆的锄头,像一位忠诚的老友,伴随着每一锄落下,泥土翻涌出新鲜而深沉的气息,那是大地最本真的呼吸,将她肺腑间那些因人情世故而生的浊气一点点置换、涤清。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砸进脚下的土地,瞬间消失无踪,如同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楚与叹息,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

  风吹过菜畦,豆角叶沙沙低语,丝瓜藤的卷须在竹架上轻轻摇曳,蝴蝶在茄子紫花上短暂停驻,蜜蜂在黄瓜花间嗡嗡忙碌。祖母突然笑出声——人难道还不如个虫儿通透?这些小生灵从容、专注,自成一方世界,不涉尘嚣。祖母看着它们,心便像被熨过一般,那些因过往纠葛而拧紧的心结,在纯粹的绿意与盎然的生机面前,竟也慢慢舒展开来。

  晚风拂过园子,篱影长长,温柔地隔开一畦心田。祖母知晓,步入这菜园,便能触到灵魂深处汩汩的泉眼——那生命最初的沉厚的力量,在寂静中奔涌不息。

  (作者:石家庄市高邑县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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