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花溪·往事追怀

夜雨墨香润纸声

2025年05月24日

  □朱迎兵

  

  1992年秋,我中师毕业,被分配到家乡的中心小学。到校后,校长安排我与曹老师教一个班。曹老师很热情,见到我就呵呵笑,他从老旧的中山装里掏出钥匙,递给我:“教师宿舍最西头那间,咱俩搭伙住。”

  曹老师爱喝酒。每当放学送走了学生,就有老乡隔着围墙喊:“曹老师,炖了野味!”他总笑着答:“马上就来,记得给小朱老师留碗汤。”

  曹老师喝酒后回来,我通常还在练字。我用学校废弃的旧报纸练字,报纸上图片多,纸吃墨深浅不一,有的字就很不好看。曹老师醉醺醺地站在我身边,盯着满桌的字摇头:“这不是练字,是糟蹋墨水呢。”他递给我一碗汤,我喝汤啃馍,听他说:“从前私塾先生写字,用的纸比肉贵多了。”

  一个深秋的夜晚,他又带回半瓶酒。窗外桂花飘香,他喝酒看我写字,忽然放下酒瓶,问我:“想不想让字立起来说话?”没等我答话,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宣纸,抖开竟有金石之声。他告诉我,那是他父亲写的,老人曾教过私塾,字铁画银钩,字字生动。

  “练字需要好纸,纸能呼吸了,字就会长筋骨。”他说完,放回那字,倒在床上呼呼睡去。工资我都放在枕头下面,我掏出来数了数,妈妈的药钱不能动,我每天可以从菜金上省下几毛,几个月下来便有纸钱了。

  第二年春天,我揣着攒了半年的钱进城。在文化商店,老板小心翼翼掀开油纸包:“这是泾县产的宣纸,一刀顶三袋大米的价。”我手摸纸面,润滑如少女脸颊,曹老师说“纸会呼吸”毫不夸张。

  晚上,春雨绵绵,我回到学校,在宿舍裁纸时,手抖得厉害。第一笔下去,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缺乏力道。曹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轻点儿,纸会呼吸,也知道疼。”他按着我手腕帮我用笔:“墨必须顺着纸脉走动。”

  从此每个晚上,我先用井水将手洗净,心静神凝地练一幅字。曹老师看我练字的时候也多了,鼓励我:“人磨墨,墨磨人,进步很大!”

  年底省里办书法比赛,我挑出三张认为最好的作品,曹老师蹲在门槛上抽着香烟,不经意地说:“寄那张纸边有一点儿残缺的。”

  参赛作品寄出后,一个清晨,门房大爷举着挂号信跑进来:“省里来的!”里面是我获得二等奖的证书。展开证书时,曹老师用袖口反复擦他的老花镜:“好,好,纸没白疼。”

  后来我调到镇上学校教书,曹老师退休回了老家。去年秋天,我收到个包裹,打开是半刀陈年宣纸,里面夹着字条:“字长青,纸不老。”字迹稳健有力,是曹老师写的。

  如今我教学生写字,总让学生自费买来宣纸,让他们先摸宣纸,再侧耳碰触那纸:“听,纸在教你如何运笔。”

  今夜练字,窗外的梧桐沙沙作响,像是当年的夜雨,打在青瓦上。墨香漫过纸面,眼前浮现那个精打细算的年轻人,在灯下战战兢兢落下第一笔。

2025-05-24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06034.html 1 夜雨墨香润纸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