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长河中，许多习俗与节令紧密相连，它们不仅承载着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更蕴含着深厚的生活智慧与美学追求。“九九消寒图”便是古代民间记录冬至后天气变化的一种独特方式，人们以此记录时光流转，表达对春天早日到来的期盼。形形色色的“九九消寒图”，既是农耕文化的产物，也是古人智慧与自然哲学的体现，堪称冬日里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

　　武强年画作为中国民间艺术的瑰宝，其“九九消寒图”因艺术形式独特、文化内涵丰富，面世以来深受人们喜爱。

　　□文图/西岭雪

　　源于“数九”习俗

　　“九九消寒图”源于中国古代的“数九”习俗。冬至，作为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象征着数九寒天的开始，预示着天气将逐渐转冷，严寒正式降临。在天寒地冻的漫长冬日，由于人们的活动受到限制，所以对春天的期盼格外强烈。为了驱散冬日的寂寥与寒冷，古人独创了“数九”这一休闲方式——以冬至为起点，每九天为一个单位，依次推进。人们耳熟能详的《消寒歌》，便生动形象地描绘了“数九”期间物候景象的变化：“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随着一次又一次“数九”，春天越来越近。当数到第九个九天，即九九八十一天时，冬尽春来万物复苏，开年的春耕活动也即将开始。

　　“九九消寒图”明代开始流行，人们通过绘制梅花、画圈或书写文字等方式，记录每日的天气变化，寄托对春天的期盼。“画圈”的“九九消寒图”是将宣纸等分为九格，每格用笔帽蘸墨印上九个圆圈，每天填充一个。填充方法根据天气决定，规则通常为“上涂阴下涂晴，左风右雨雪当中。”意思是说，如果当天是阴天就涂圆圈的上半部分；如果是晴天，则涂下半部分；左边代表风，右边代表雨，圆圈中间代表雪。这种涂画方式不仅详细记录了天气变化，画圈过程也趣味十足。民间还有歌谣传唱：“上阴下晴雪当中，左风右雨要分清。九九八十一全点尽，春回大地草青青。”

　　书写文字的“九九消寒图”，俗称“写九”。人们将“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或“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等诗句印制成填色纸本。这些诗句内容与意境俱佳，既有珍重和等待的深情，更有终得春风拂面的希望。当时使用繁体字，每句九字，每字九画，共九九八十一画。自冬至起，每日填一笔，九九之后八十一笔写尽，寒去春来。

　　明代诗人在《帝京景物略》中写道：“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这种以点染梅花“数九”的消寒图，通常被称为“梅花消寒图”或“雅图”。这类“梅花消寒图”一般都是先画一枝素色的梅，梅花或正或侧，或盛开或尚为花苞，共有八十一瓣，代表九九八十一天。从冬至开始，人们每天用颜色染红一瓣，到九九八十一天时，花瓣全被涂染成红色，便是一枝笑迎春风的红梅，寓意冬天结束春天到来。在明代，“梅花消寒图”成为一种流行的文化现象，无论皇室还是百姓，都非常喜欢这一形式。在冬日寒风中，古人通过亲手点染梅花绘一幅“九九消寒图”，让心灵寻得一份安宁与温暖。

　　中国木版年画标志

　　古时候，“九九消寒图”是民间年画中历画的一种，也是早期出现的年画形式之一。各地年画中的“九九消寒图”形式花样都不相同，尤以河北武强“六子争头”图案最为著名。风格独特的武强年画是中国北方著名的民间年画之一，“九九消寒图”作为武强年画的重要题材之一，不仅构图形式独特，象征意义也十分丰富。

　　武强年画出品的“九九消寒图”通常采用“六子争头”构图形式，将一组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巧妙地连在一起，头和身子相互组合变换。乍看是三个，细看是六个，魔术般的画笔令人叹为观止。画中娃娃或爬或躺，姿态各异，既生动又有趣。“六子争头”也称“六顺图”“六子送福”或“三和图”，是武强年画的经典之作。这幅画作利用孩童头部和臀部的共用效果，展示了六个不同姿态的孩子，传达出“六六大顺”“多子多福”的寓意，构思十分巧妙。另外，娃娃们手中分别拿着苹果、寿桃和柿子，这些圆形瓜果不仅象征着三元（古代科举考试乡试、会试、殿试之头名），还蕴含着平安、长寿、顺遂等祝福。画面中还有四季鲜花、双鱼游动、十二生肖等祥瑞图案，寓意花开富贵、四季平安、鱼水和谐、吉祥如意。“六子争头”最早出现于明代，历经一代又一代艺人传承，现已成为中国木版年画标志。

　　如今广为流传的六子争头“九九消寒图”，脱胎于清代古版武强年画《六子争头图》（现藏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由王兴邦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这幅“九九消寒图”上，不仅前所未有地镶刻了“九九消寒歌”，还别具一格地采用青铜器造型的十二生肖图案，刻印年画时农历是什么年，就把当值的那个生肖放在正上方。同时，“六子争头”的“头”又被赋予了新时代寓意——在现代人的口语中，“头”有第一的意思，争“头”就是争第一，由此表达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

　　指导农耕兼具娱乐性

　　除六子争头“九九消寒图”之外，武强木版年画还出版过其他版本的“九九消寒图”。例如，民国版本的《连生贵子九九消寒图》，巧妙地画了两组娃娃，一组二童变四童，一组三童变六童，臀部互用，联作俯仰之姿，俗名“娃娃争腚”。二童变四童或三童变六童，“腚”与金锭的“锭”谐音，有人财两旺的寓意。

　　再如，清代早期以八十一枚古钱形式分九行构成的“九九消寒图”中，印有指导填涂的韵文：“上黑是天阴，下黑是天晴。中黑天严冷，中白暖气生。满黑纷纷雪，左雾右生风。”铜钱图案将一个圆圈划分为五个区域，农民根据每日的天气，在相应位置涂墨，如此八十一天，便得到了整个冬天的天气记录，来年就可据此总结指导生产。如果雪天多，就是瑞雪兆丰年；晴天多，来年就要注意虫害。中间图画是一句民间歇后语俏皮话：“老虎拉碾子——不听那一套”，虽与消寒无关，却足以逗人一笑。这类题材的年画，全国各地很多见，都是根据“瑞雪兆丰年”“晴天多虫害”“风多地干旱”等气象规律占卜来年庄稼丰欠，指导农耕，具有很强的实用意义。

　　除了数算时日、记录天气的功能以外，“九九消寒图”年画的画面热闹而丰富，对没有电视和网络的古人来说，具有一定的娱乐功能。比如，杨柳青出品的“九九消寒图”中，画了七个小孩扮演三种戏曲角色：中间洪洋洞，即杨家将杨延昭梦父盗骨；左边南阳关，为隋末伍云召反隋弃关；右边破洪洲，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三个戏出，每出戏名都是三个字，每字笔画均为九，共八十—笔。

　　还有一幅半印半绘的《三字经九九图》，描绘的是一衙门厅堂，当中有衣着富贵的官宦人物及随从若干，寓有皇榜高中、仕途高升、飞黄腾达之意。文字部分则是九段歌谣，每段皆含《三字经》数句，如“三九的佳人泪如梭，奴看你不成器，终须玉琢磨。一年四季南北混，自勤苦不能尚勤学。养不教，父之过，孔门高第作大学，元圣周公作周礼，大成至圣师项橐。”这些词句模仿当时的时调小曲写成，卖年画的人可以一边卖画，一边把上面的词用小曲唱出来招徕生意。过去劳苦大众文化程度不高，买了这样的年画张贴在家中，除了有人伦教化作用，还可以帮助识字，颇有普及教育的意义。

　　综上所述，“九九消寒图”可谓既具实用性，又有观赏性。曾经的年代里，无论北方还是南方，不同形式的“九九消寒图”，温暖了中国人一个又一个寒冬。虽然，随着气象知识和预测技术的进步，“九九消寒图”在农业生产上的指导作用逐步退到后台，这种赏心悦目的年画类型却依然令人喜闻乐见，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