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花溪·精读

守岁的事

2024年02月06日

  

  □封文保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我在农村长大,村民们把除夕叫小年,春节叫大年。小年晚上不叫守岁,叫熬年。刚吃过早饭,姐姐明明知道我熬不到晚上12点,故意逗我说:“今晚熬年,不许睡觉。”

  过年必须要换新衣服,新衣服太珍贵了,平时不舍得买,腊月买来不舍得穿,小年白天还不舍得穿,生怕弄脏了。小年晚上吃过饺子,全家人换上新衣服,开始熬年。我们那里的风俗是本村的家族好友互相走动拜访,聊天叙旧,最后集中到某个长辈家。我的家族里四爷爷辈分大,在外上班,威望高,最后都集中到四爷爷家。四奶奶制作几个小菜,铜壶烫酒,父亲和叔叔、大伯们一边谈天说地,一边喝酒助兴。小孩不敢喝酒,不关心大人们谈论的内容,只眼馋盘子中香甜可口的菜肴。桌子上的菜不多,出于礼仪和面子,我只能品尝一点儿。即使如此,那绝对是难得的享受,一年中只有小年晚上才可以享受到这样的美味佳肴。

  我长大一点儿以后,熬年不愿跟着父亲了。我与小伙伴们叽叽喳喳地玩闹,快乐在心头荡漾,幸福展现在脸上。

  小年晚上,不论平时关系怎样,不论大人孩子,上门就是客,主人都热情。家家户户备好了糖块儿、瓜子、炒花生。大人们平时有了小误会、小摩擦,小年晚上一登门,就说透了,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孩子们不管熟悉不熟悉,挨家挨户串门。小孩串门不是为了拜访,而是为了吃美食。瓜子、花生、糖块儿是平时享受不到的,一个村子有一百多家,从这家出来,又去那家,一晚上串几十家,只管享受,尽情享受。

  孩子们最喜欢去邢老师家,他平时很严厉,小年晚上却特别和气,听到门口有孩子就迎出来,满脸欢笑:“快来!快来!”那时屋子都很小,孩子们越聚越多,先来的孩子们吃了美食,主动告辞。临走时,邢老师照例热情地把孩子送出大门,端着盛瓜子、糖块儿的盘子,嘱咐孩子们:“都装上点儿,都装上点儿!”

  小年晚上,老师和孩子都在辞旧迎新,怎能不快乐?怎能不自由?无忧无虑,无所牵挂,无所顾忌,天真烂漫,除了快乐还是快乐,除了高兴还是高兴。至今每到小年晚上,邢老师家大门口高高挂着的灯笼,邢老师那热情的笑脸、开朗的笑声,就在我的心头浮现。

  后来有了电视机,有了春节晚会,四爷爷家有一台彩色电视机,熬年时人就更多了。除了家族里的人,外姓的村民也来拜访。人们一边喝酒聊天,一边看小品、听歌,欢声笑语回荡在客厅里,飞扬到大街上,激荡在夜空中。

  年年守岁,岁岁年年。守不住的岁,过了一岁又一岁;迎不尽的年,迎了一年又一年。记得一个小年夜,我女儿照例早晨就发誓一定要熬到大年初一,结果还是不到夜里12点就睡着了。大年初一早晨,女儿猛一翻身坐起来,兴奋地说:“我7岁了!”活脱脱是我幼年的翻版!

  时光如流,不久将到年底,又要守岁了。年少熬年,快乐无比;年岁渐长,熬一年长一岁,盼望孩子们早点儿长大,又不愿自己变老。盼望、留恋、惋惜、无奈,情绪复杂。

  元末戴良在《郡斋守岁》中写出了心中的无奈:“天地长为客,风尘叹此身。岁时追往事,独有老随人。”无奈有什么用?时光留不住,蹉跎空遗恨。我很欣赏明代张萱守岁时的豁达:“笑呼斗酒同留岁,细嘱儿童莫送穷。却喜明朝七十九,安眠健食白头翁。”一切随缘顺变,不喜不忧。淡泊守岁,快乐过年,平静地享受每一天。

2024-02-06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155058.html 1 守岁的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