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心
□米丽宏
我娘在世时,过日子精细俭省。在她手下,绝不容许一粒米、一叶菜、一根针、一截儿线浪费掉,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
有人说,物尽其用谓之美,我感觉这里面更多的,是认真生活的态度和淳朴的生活智慧。
那时家里虽穷,但也人畜健旺,还有我们姊妹仨,各得其乐。比如吃食,我们吃不了的食物,分给猫;猫不吃的,狗来吃掉;狗不吃的东西,鸭子踱过去吃;鸭子鲁莽,吃东西将半个头伸进盆里,一阵扫荡,飞出盆外的东西,鸡颠颠地跑来吃;鸡不吃的,鸟会吃;鸟不吃的,蚂蚁搬走……
系粗布围裙,端着盆子,拎扫帚簸箕,我娘里外打理日子的姿态,有一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安详。这使我的童年总保持那种缓慢的、天长地久的模样。
那时候,我们好几年添不上一件新衣服,老大的衣服小了,老二穿;老二穿小了,老三接着穿。旧衣服续给下一个的时候,我娘会精心拾掇一下:打补丁尽量不显眼;衣襟上绣几朵花儿,领口压个碎布做的蝴蝶结;弟弟的,则是个五角星。破得再也没法穿的旧衣,娘剪下尚能用的部分,连带从裁缝铺讨来的边角余料,一小块一小块缝补拼合,拼成六角形、八角形、菱形、蝴蝶形,再将小块拼合成大块,最后做成门帘、椅垫、床围子;那些被磨得发毛甚至丝丝缕缕的布片儿,也有用途。娘在大太阳下,一条一条抹上玉米糊,袼褙子,褙子晒干,纳千层鞋底。
我娘将每一样物品的用途,都发挥到了极致。凡是物,皆须爱。那些一花一叶装饰的旧衣,那百家衣一般的家居用品,是普通人的优雅,散发着寻常百姓家不可言说的安稳与喜气。
而家里所有的器物之中,都渗透沾染了我们的细微情感与气息。曾经为用了好多年的一只茶壶被打碎,难受好几天;也会为自己心爱的一支钢笔丢了,默默流泪……人与器物,借助时间而产生的那些奇妙的感觉,让人心柔软。
小时候,我有随手扔的习惯,干活儿回来,筐子啊篮子啊,镢头啊锄头啊,往往胡乱一放。我娘见了总教我,让我把它们收到西厢房,挂在相应的位置。锄头、山镢上的泥,还要一点点刮净。娘说,这些物件帮你干活儿,也不易。它也有脾气,你敬一尺,它回一丈哩。人歇下了,也不要让它沾露水。这样,一把锄头能用一辈子;你不珍惜,它闹事故,受麻烦的还是你。多用几年,省钱不说;自己手使的东西,摸透了脾气,用起来顺手哩。
这些评说人与农具的话,在多年以后,我竟品咂出哲学的味道。万事万物都须“惜”,惜物修心,你摆正了对物的态度,便也修正了对世界的态度。
寒暑更迭,节令转换,我常见娘辞旧迎新般迎接新季节的来临。
夏天过后,秋凉叶落,竹帘摘下,凉席卷起,清水刷洗后晾干,用旧布包起,放到不碍手的地方。大蒲扇收进小柜子,夏衣一叠叠包好,放进大柜子。它们陪我们度过一季炎夏,而后被稳妥地放置起来,去安度一个悠长的假期。
而冬天时,火炉会被隆重请出,灰尘清尽;炕上的褥子加厚了,棉花厚被也搬出来,散发着好闻的樟脑味儿。
一年一年,娘重复着她简单的日子。人与万物,原可以如此美好地相伴,长久地相随。
如今,我们的生活都好起来了。面对繁华的物质世界,我们多了选择,多了奢侈,多了置换和丢弃;少了尊重,少了留恋,少了耐心与惜心。
其实,我们需要始终拥有一颗敬重岁月、爱惜万物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