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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王子龙
过了长江与大河，横流数仞绝滹沱。
萧王旧事今何在？回首中天感慨多。
——宋·文天祥 《过滹沱河》
这首诗，是南宋末代丞相文天祥被元军押往大都时过滹沱河所作。文丞相是南宋科举状元出身，文采一流，时逢国破家亡，又投身抗元大业，亲历炮火，成了文武双全的一代雄杰，无奈时运不济，南宋败亡已是大势所趋，文丞相兵败被俘，被元军押解进京途中，渡滹沱河，感叹光武中兴滹沱河都结冰相助，“萧王旧事今何在？回首中天感慨多。”
这首诗是文天祥抗元失败后，被俘押解进北京途中，路过横贯河北大地的滹沱河，感慨历代为人传颂的刘秀败军之际渡滹沱河的一段神奇经历，仿佛连大自然的山川河流都能为其助阵。诗中的滹沱河，就是横贯石家庄市，蜿蜒到渤海的燕赵名河。滹沱河发源山西，横贯石家庄市区北部，流经华北平原最后到天津入海。滹沱河是流经石家庄境内很多县域的一条古河，古书中就有记载为“滹沱水”，一直到近代都是水深波浪阔的大河，尤其滹沱河北岸的正定城，自古就是三关雄镇，河畔的东垣古城、赵佗先冢等等历史遗迹，都是人文荟萃之地。那刘秀在滹沱河究竟遭遇了哪些神奇的经历呢？我们还是先从西汉末和东汉初的一段乱世开始说起。
西汉末年，大权独揽的王莽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劝进声中，废掉皇帝自立，改朝换代建立了新朝。王莽的新朝是个被历史承认的正规朝代，字典后边的年表是能查到的，新朝存续了十九年。就是这王莽的十九年把汉代拦腰斩断，王莽之前的刘邦建立的定都长安的是西汉，王莽之后刘秀创立的定都洛阳的是东汉，正好洛阳也在长安的东边。
新朝末年，持续推行多年的激烈改革措施激起了地主豪族和平民等各社会阶层的不满，加之水旱天灾不断，新朝的社会矛盾到了总爆发的时刻，绿林和赤眉等势力强大的由各地豪强率领的起义军开始了反抗新莽政权的总爆发。刘秀和他哥哥刘演这样的挂着皇室后裔虚名的实力土豪也趁势纷纷入伙，加入反新莽的大军。新莽政权一时分崩离析。绿林军攻克长安结束了新莽政权，一个刘秀的南阳老乡刘玄被拉出来立为皇帝，因为皇帝还姓刘，所以刘玄政权就打出来恢复汉朝江山的牌，国号更始，刘玄就是更始帝。
更始帝的政权很脆弱，依靠豪族和农民起义起家，但又不能获得各路豪族的衷心拥护，所以斗争异常尖锐，当然更始帝刘玄也很不满刘秀兄弟，刘玄清楚的知道刘秀兄弟屡立战功，比自己有威望的多，他们是自己当稳这个更始帝的最大阻碍，于是干脆趁刘秀带兵外出作战的时候，一狠心杀了大功臣刘演。更始帝在立国之初就无故大杀功臣，迅速激起了豪族势力的普遍不满。刘秀呢？自己领兵血战，亲哥哥却被剪除，他仔细权衡，还不具备和更始政权公开翻脸的资本，自己手里的兵马也不够另立江山的，所以此时的刘秀，展示出了奥斯卡影帝般的演技：先不造反，而是带兵回到更始帝身边，交回兵权、向更始帝赌咒发誓的承认错误，表示哥哥刘演死有余辜，自己必须忠心耿耿。
这一下刘秀暂时换取了只是狠毒却眼光不够的更始帝的信任，正好那时河北各地豪杰并起，尚未归顺更始政权，所以刘秀就很适时机的向更始帝讨了个招抚河北的差事，表示不带兵，就靠自己去劝说河北群雄归顺更始。这当然把更始帝乐坏了，刘秀这个推翻王莽政权的起义元勋很有人望和能力，如果他去河北招抚绝对省自己不少气力，尽管有一些更始帝的心腹大臣反对放刘秀出走，怕放虎归山，但更始帝找不到反对刘秀去河北创业的理由，就封了刘秀一个招抚河北的虚衔，后来看刘秀逐步坐大又封了刘秀个萧王的王位试图拉拢，当然注定要成为光武帝的刘秀怎么会在乎一个区区的萧王虚衔呢？
刘秀一来河北就娶了正定藁城（今石家庄市藁城区）豪族郭家的女儿为妻，也正是凭借和本地豪族联姻等手段获得了河北豪杰的人财物各种支持，刘秀得以慢慢的在河北立住脚跟、招兵买马有了立国的资本。但立足河北不可避免就与先期割据在此的王郎政权不共戴天了，所以胡曾这首诗中描述的滹沱神迹就要显现了。
光武经营业未兴,王郎兵革正凭陵。
须知后汉功臣力,不及滹沱一片冰
——唐·胡曾《渡滹沱河》
刘秀虽然是河南人，但其成就大业全在河北，刘秀初来河北时，却并不顺利，简直是九死一生。因为刘秀一来河北就遇到了邯郸王郎政权的追杀，王郎能在乱世崛起占据邯郸这种通都大邑，也是具有相当的战略眼光的，他一看刘秀来了河北就意识到这是心腹大患，就发兵追杀，那时的刘秀兵微将寡，刘玄给他的就是个招抚河北的虚衔，无兵无将，所以打不过王郎，一路败退从南向北逐渐跑到了滹沱河。刘秀沿途经常连饭都吃不上，不敢进城只能夜宿荒村野店，所以至今在刘秀当年和王郎争霸的区域，如河北的邢台的南宫，石家庄的正定、深泽、无极、藁城、晋州等县市区至今流传着很多刘秀凄惨夜宿，到处避风、避雨、煮没蜕皮的麦粒当饭吃的故事，许多古村落的地名也多与刘秀故事相关。比如深泽县的水冻村、息马村，石家庄市长安区的凌透村等等都与我们要讲的滹沱河结冰救刘秀的故事有关。
刘秀被追赶至滹沱河畔时，前有大河后有追兵，狼狈不堪，只得派手下王霸去查看滹沱河渡口有无船只。王霸去看了一圈，哪有船只？滔滔滹沱水遮天蔽日。王霸回来说，虽然没有发现船只，但是不要怕，滹沱河已经结冰了，我们可以直接过去。
王霸这是瞎说的，为了稳定人心，否则说出实情，刘秀手下这点仅有的残兵败将也得一哄而散。刘秀估计也知道王霸在胡说八道，但他不能拆穿。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人过去，到了河边一看，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滹沱河在那个并不是特别寒冷的日子里真的结冰了，这就是滹沱结冰度萧王的奇迹，刘秀瞬间得以过河，稍后王郎追来，那本就脆弱的冰就融化了，留下王郎一伙凌乱在风中。从此滹沱河成了拯救光武帝的神河，历代文人墨客过此无不写诗咏叹。
这个神奇的故事被言之凿凿的写在《后汉书·王霸传》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史料原文。刚才说到的石家庄深泽县滹沱河岸边有一个水冻村，是我在给当地中学做诗词文化讲座时，当地师生告诉我的，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刘秀过河，水已冰冻而得名。石家庄市长安区靠近滹沱河岸也有个类似的村叫凌透，据传这也是纪念刘秀过河后冰凌又透开的故事。
可以大体确定的是刘秀当年躲避王郎过滹沱河就是在石家庄境内的滹沱河流域，具体渡河地点当然已不可考，但根据这些古村落的名称来分析，可以大体推断刘秀过河是从凌透村往东，水冻村往西这一片辽阔区域。凌透村过去归属正定县，水冻村归属深泽县，所以刘秀的故事肯定发生在正定到深泽之间的滹沱河沿线，包含滹沱河流经的藁城区和无极县，在石家庄、邢台等地，至今流传着许多王郎赶刘秀的掌故，王郎常被误传成“王莽”，不是王莽赶刘秀，赶刘秀的是王郎，王郎把刘秀逼到滹沱河上的时候，王莽的新朝已覆灭，刘秀和王郎的争执是在新朝覆灭后，东汉还未建立前的一段乱世。这也是刘秀经营河北给石家庄大地留下的一段难忘的文化遗产。
胡曾是晚唐大家，擅长咏史，前两句客观还原了王郎在光武未兴时对光武的打击，最后两句用神来之笔描绘出，后汉功臣的力量，赶不上滹沱河一片冰对光武帝的帮助大。说来也是神奇，刘秀这次渡过滹沱河后，重整旗鼓，主动出击杀向邯郸，一举灭掉了王郎，不久就逐步统一了河北，刘秀用那个杀了他亲哥哥的更始帝封的萧王的空头头衔，继续在滹沱两岸招兵买马，驰骋燕赵，逐步开始了和更始政权决裂的进程。后来萧王在鄗县千秋亭称帝，逐步扫平更始政权、跃马成都的公孙述等割据势力，一统天下，建立东汉。
鄗县故址在今河北邢台市柏乡县固城店镇，当地至今有千秋亭遗址。鄗县一直隶属于常山郡，常山郡是千年古郡，又称恒山郡，治所先在东垣后到正定，东垣古城即今石家庄市长安区东古城村一带，正定县城过去叫安乐垒，正定和东垣一北一南，雄踞滹沱两岸，先后成为常山郡和真定府的核心区域，古代常山郡的范围很大，往北到保定的定州往南延伸能到邢台，鄗县也一度改名为高邑县，正定、高邑两县今属石家庄，柏乡县今属邢台。这些古县的县域区划屡有变迁，但萧王刘秀在河北大地成就了光武帝业的故事则是世代传颂。
一段时间以来，随着上游水库的修建以及城乡建设环境的变迁，滹沱河故道已少有了滔滔的巨浪和横流数仞的壮阔，但随着近年来石家庄市滹沱河生态修复工程的建设和滹沱河沿线景观带的打造，滹沱河以及支流太平河的河道又恢复了往昔的生机，有了碧波万顷的辽阔，有了春风扶柳的碧浪和灿若云霞的花海，让我们又能得见初唐四杰卢照邻在唐朝记录下的滹沱盛景。
津谷朝行远，冰川夕望曛。霞明深浅浪，风卷去来云。
澄波泛月影，激浪聚沙文。谁忍仙舟上，携手独思君。
——唐·卢照邻《晚渡滹沱敬赠魏大》
吟诵全诗，颔联颈联尤为生动，有深有浅的浪花倒映着明霞，有去有来的云朵鼓舞着清风。澄波月影，激浪沙文，泛舟其上，如临仙境，工整的对仗，律动的节奏，经典的唐诗为我们保存了滹沱美景的昨日，今天生态环境的保护与修复，为我们留住了大河的清波也留住了城市的文化和历史。我常给学生讲，大美燕赵，不但美在自然风光，尤其美在自然景观中所寄寓的历史文化底蕴。我在创作《穿越千年赏好诗》等文化著作时，也经常来滹沱河沿岸远眺，看着水色苍茫，想着萧王奇遇，想着历代文人雅士泛舟滹沱对月吟咏的诗篇，真的是收获到了一份历史和文化就在身边的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