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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定崇因寺藏经楼—— 穿越数百年的时空印记

2025年06月02日

  ■毗卢殿内毗卢佛。

  ■崇因寺残存的照壁。

  石家庄市正定古城,素有“古建筑艺术博物馆”美誉。在这片承载着唐、宋、金、元、明、清、民国等时代建筑精华的土地上,崇因寺藏经楼以其独特的建筑风貌和文化底蕴,成为正定“九楼四塔八大寺”中不可忽视的历史见证。这座始建于明代的藏经楼,历经战火摧残、岁月洗礼,向世人讲述着古刹崇因寺辉煌的过往。今天,当我们走近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建筑,探寻其建筑特色、历史变迁、文物价值以及保护现状时,会强烈感受到一座古建筑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与时代精神。

  □文/图 李立华

  崇因寺的辉煌与沧桑

  历史文化名城正定,自古便是北方佛教文化的重要中心。据清光绪元年(1875年)编纂的《正定县志》记载,县城内曾有大小寺院庙宇四十余座,形成了蔚为壮观的佛教建筑群。在这众多寺院中,以隆兴寺为首的八座规模宏大、僧徒众多的寺院被誉为正定“八大寺”,崇因寺便是其中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八大寺中有两座为“敕建”(奉皇帝诏令建造),其一是众所周知的隆兴寺,另一座便是崇因寺。

  关于崇因寺的始建年代,史料记载已无从查证。《正定县志》明确记载,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住持僧人无疑云游四方,化缘募资重修寺院。这一重建工程规模宏大,使崇因寺成为正定八大寺中最“年轻”却最具特色的一座寺院。据史料分析,崇因寺的兴盛与万历皇帝及其生母慈圣皇太后的扶持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明中叶以后,随着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佛教寺院重新兴盛起来。万历年间,神宗皇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十分崇佛,万历朝各处建造佛寺常得到朝廷的支持,许多寺院都留下了与之相关的建筑与碑文。正定崇因寺现存一通“敕谕一道”碑,此碑刻于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二月。碑阳刻圣旨全文,记述了万历皇帝“敕谕敕赐护国崇因寺开山第一代住持性定僧众人等”,特赐崇因寺“佛氏藏经旧刻六百三十七函”,并特差“太监王忠斋请前去彼处供安”。碑阴之募缘疏中又记“今安圆回三级千佛金像(即今毗卢佛像),我当今皇上同圣母慈圣皇太后老娘娘御制所造。今展拓重修,建四方大殿(即毗卢殿)。”由此可见,崇因寺的兴建即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

  重建之后的崇因寺,达到了历史上的鼎盛时期。这座建筑群规模宏大,占地22亩。布局严谨而壮观,采用传统的中轴线布局,自南向北依次为:琉璃照壁、无梁殿、钟楼、鼓楼、天王殿、东西配殿、毗卢殿、藏经楼。这种规整的布局不仅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的审美理念,也反映了佛教寺院的功能分区与等级秩序。清代,乾隆皇帝曾三次驾临崇因寺,并留下了御碑和诗文,使该寺再次声名大振,成为正定府显赫一时的佛教寺院。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皇帝下诏重修崇因寺,并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和五十七年(1792年)两次巡幸该寺,留有《重修正定崇因寺碑记》和两篇诗作。这些皇家印记不仅提升了崇因寺的地位,也为后世研究该寺历史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

  然而,历史变迁总是充满无常。清朝末年,随着国势衰微,崇因寺逐渐冷清下来。至民国时期,寺院遭受严重破坏。到解放初期,这里已是“殿阁圮敝,杂草丛生”,一片荒凉景象。1959年,经河北省文化局批准,崇因寺毗卢殿及殿内供奉的毗卢佛像一同迁至正定隆兴寺内妥善保管。20世纪90年代,恒山东路的修建将崇因寺的院子拦腰切成两段,南半部建起住宅楼,北半部盖起教学楼。至此,这座曾经辉煌的寺院仅存藏经楼及琉璃照壁两座建筑,已无完整寺院模样。

  崇因寺最后的物质记忆

  崇因寺现存两座建筑中,藏经楼无疑是最能体现明代建筑艺术特色的代表性遗存。这座栉风沐雨的楼阁式建筑,以其严谨的比例、精美的细节和独特的功能,成为研究明代佛教建筑不可多得的实物例证。

  从建筑形制看,崇因寺藏经楼是一座典型的二层楼阁式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二间,屋顶采用硬山布瓦顶形式。建筑长约24米,宽约9米,高10米有余,规模在同类建筑中属于中等偏上。仔细观察其立面处理,可以看到一层较为突出,二层则稍向后收,形成错落有致的视觉效果。从东西墙的痕迹判断,原来藏经楼的两侧还建有与之相连的较低的配属建筑,从而形成高低错落、主次分明的整体风格。这种主从关系的处理手法,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对空间层次感的追求。

  藏经楼的结构特征保存了明代正定本地建筑的做法与风格。建筑采用传统的木构架体系,梁柱用材粗壮,节点处理严谨,显示出明代建筑稳重厚实的特点。2017年,正定县政府投资对藏经楼开展了全面修缮工程,内容包括瓦顶揭瓦、木构件检修、糟朽柱子更换、补配吻兽、铺墁月台、散水等。这次修缮不仅使建筑的结构安全性得到保障,也让一些原本被掩盖的建筑细节重新显现出来。

  据文物专家考察,崇因寺藏经楼“部分建筑构件雕刻精美细致,如上檐前檐的透雕花板及浮雕雀替,室内梁架绘旋子彩画,部分彩画图案精美、花纹清晰可辨”。这些装饰细节不仅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也为研究明代佛教艺术和建筑装饰工艺提供了实物资料。从功能定位来看,藏经楼作为寺院中收藏佛经的专用建筑,在佛教寺院中具有特殊地位。楼内空间宽敞明亮,足以容纳大量的经卷典籍。这种功能,决定了建筑需要具备良好的防潮、防虫和采光条件,从现存的建筑形制来看,崇因寺藏经楼通过高台基、通风设计和大面积窗户等手法,很好地满足了这些功能需求。作为古代佛教文化的传承之地,藏经楼不仅是一座建筑实体,更是佛教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

  与藏经楼相呼应的另一座崇因寺现存建筑,是位于其南侧140米处的一字琉璃照壁。这座照壁,现仅存完好的石须弥座式壁座和青砖草砌的残存壁身,及壁身下端一段琉璃砖线枋子,虽历经风雨侵蚀,仍能看出其当年的精美与气派。如今,藏经楼与残存的照壁虽被现代建筑分隔,却共同构成崇因寺最后的物质记忆,见证着这座古刹曾经的规模。

  毗卢佛的传奇与迁徙

  在探讨崇因寺藏经楼的历史时,不得不提及寺院原主殿毗卢殿内供奉的那尊举世无双的铜铸毗卢佛像。这尊佛像,不仅代表了明代佛教造像艺术的巅峰成就,其曲折的保存历程也折射出中国文物保护的历史变迁。

  崇因寺毗卢殿内供奉的铜铸毗卢佛,其造型独特,精美绝伦,堪称“海内孤例”。佛像整体由三层圆形铜铸莲座和佛像组成,高6.72米,自上而下依次渐收,每层均为四尊毗卢佛,头戴五佛冠,面向四方盘坐于莲花座上。最令人惊叹的是,三层莲座的一千个莲瓣上均精细雕饰一尊小佛,共有1072尊,形成“千佛绕毗卢”的壮观格局,俗称“千佛墩”或“千佛尊”。根据寺内御碑记载,这尊佛像为明神宗为其生母慈圣皇太后寿辰而铸,其中1000尊小佛代表大千世界由佛来统治,72尊则对应万历皇帝母亲的寿辰。这种将佛教义理与皇室孝道完美结合的设计理念,体现了明代宫廷佛教艺术的独特风格。专家评价其“无论构思、造型,以及做工都不同凡响”,是“国内极罕见的文物珍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莲座上的小佛像千姿百态,无一雷同,展现了明代铸造工艺的精湛水平。毗卢殿门楣上,还悬有清乾隆皇帝御书的“毗卢佛殿”匾额。

  随着崇因寺的衰落,这件珍贵文物的保护面临严峻挑战。1959年,经主管部门批准,毗卢殿及殿内的毗卢佛像被整体迁至正定隆兴寺内。搬迁后,隆兴寺在毗卢殿前方(弥陀殿后)建起了一堵围墙将其隔开。后来围墙拆除,毗卢殿完全融入隆兴寺建筑群中。毗卢殿的搬迁,改变了崇因寺遗址的完整性,也使藏经楼失去了最重要的空间参照。

  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随着全社会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提高,藏经楼的价值认知正在逐步深化。1982年11月,正定县人民政府将其公布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2月,河北省人民政府将崇因寺藏经楼晋升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使其保护级别得到显著提升,保护力度也随之增强。然而,随着城市发展,如今的藏经楼位于正定县教师进修学校内,琉璃照壁则孤立于南侧的居民区中。这种空间上的割裂,反映出历史建筑与现代城市发展之间的紧张关系。作为古建爱好者,由衷盼望在不影响建筑保护的前提下,提升藏经楼的展示利用水平,便于游人观赏崇因寺仅存的两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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