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孟东
农民的儿子与土地总是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
分田到户的第一年,我照常要回去帮助收割麦子,未婚妻死活也要跟着。于是,我们心急火燎地乘火车、转汽车,赶回到我的故乡,也让我那吃粮食而不知粮食是如何收获的未来妻子见识了一下“三农”。
故乡虽然处在晋南的一个丘陵地段,但那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梯田肩并肩地顺坡躺着,远远看去也颇为壮观。最有名的一块地叫“万家坪”,我家的麦地在万家坪的上面。鸡叫头遍,我和父母、未婚妻便早早地赶到地头,我“拉洞”,即先行开镰,一次三垄往前割,一步一把往下放,左右两边的人跟在我的身后,依次将割倒的麦子放在我放好的麦墩上。当火辣辣的太阳开始肆虐,口干舌燥得难以忍受了,年迈的爷爷便拄着拐杖,将一瓦罐凉白开送到地头了。看我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爷爷便一手拄着他的拐杖,一手提着瓦罐,尾随到我们的身后,喊我们停下来喝水。
自然是一番礼让。未婚妻推托不开众人的关爱,只好右手端起碗,左手岔开五指,拢拢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儿,露出一脸腼腆,说:“那我先喝了。”喝了一口,她立刻惊讶地张开嘴巴,开始抒情:“放蜂蜜了吧,真是不一样的甜味啊!”接着,一口气喝下一大碗。
父亲开始喝第二碗水。他抹了一下嘴巴,吸溜一口便将一口水咽进了肚子。我问父亲,甜不甜呀?父亲茫然地瞅着我,又扫了一眼我的未婚妻,喝下第二口水,咂咂嘴,这才慢慢悠悠地说:“第一口有点苦涩,这一口甜,像刚从深井里打出来的水,甘甜!”这时,一阵微风吹来,吹得金黄色的麦浪泛起圈圈涟漪,吹得我们的心里凉爽惬意。
我们把最后一碗凉白开留给了爷爷。爷爷完全可以待在家里,但他放心不下收成,放心不下正在田间艰辛劳作的子孙。此时,他拄着拐杖,在收获过的麦地上颠颠簸簸地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不停地猫下腰捡地上的麦穗。未婚妻不失时机地表达起她的贤淑、善良和知书达理了,端着一碗水,颤颤巍巍地走到爷爷跟前,双手捧上,非要爷爷喝下。爷爷并没有马上伸手,而是久久地端详着他未来的孙媳,说,我从来不喝糖水,我这一辈子喝惯白开水了,还是留着你们喝吧!就在未婚妻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我那短小精悍的小脚奶奶颤颤悠悠地又来到地头了,手里提着另一只瓦罐。大老远,她就扯着嗓子喊:“老头子,你把那碗水喝了吧,我忘了放糖了。”
我们全都愣了!
我理解未婚妻,她把白开水喝成了糖水,是因为她有一颗火热的心,她对我们的婚姻充满期望,对我们的未来充满梦想。我也理解父亲,劳作的艰辛和生活的困苦,并没有抵消他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先苦后甜的感觉于他再自然不过。那么,爷爷呢?我曾经久思不得其解。就在写作这篇文章时,突然悟出,爷爷一辈子虽然经历过战火、经历过天灾,也经历过家业兴盛,但爷爷始终能够淡然处之。爷爷的一生,不就是平淡的一生吗?爷爷与奶奶的爱情,不就是在平淡中走到今天的吗?平淡是真,平淡才是生活啊!
今年,福建省的作文是:三个人进商店,分别买饮料,一个买甜的,一个买苦中带甜的,一个买淡的。根据此情景写一篇作文,题目自拟。看着这段话,我想起了已经久远的麦地上的人生片断,便信手写下这篇文字,算是一个场外考生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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